探春台(140)
一只体黑如墨,翼染丹朱的蝶翩然而至,似寻香来。
别在她肩头。
萧徽柔抖一下:“再见你时,你我会站在对立面吗?”
“我不知道。”
他说。
竹叶在风中轻颤,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不走,她未动。
倏地一下阿朔出现在她跟前,足尖相抵,与她挨得极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冷香;
近到她抬眸,就见高挺的鼻梁上,那双乌瞳像能滴出水。
近到他们的气息纠缠在一起。
阿朔声音低低的:“我可以吻你吗?”
认真的、诚恳的。
萧徽柔眼睛酸涩,若久张未阖。一只滚烫的手搂上她的腰,碰到的瞬间背脊蹿起酥酥麻,像软了的杨柳枝。
阿朔见她不语,声更轻了:“如果你不说,就是可以的。”
话音未落他俯下身,萧徽柔的心骤悬,呼吸促而难平,阿朔的视线漫然掠过她眼睛,落在她唇上,停了停,再一偏首,吻了上去。
上辈子,她正是这样亲元旻的。
国子学内,学子如云,士族子弟与寒门俊才虽同在一处,却泾渭分明。皇子公主身份尊贵,能够伴读者,非四大即四小家的子弟,寻常人等难以近身。
萧徽柔贵为嫡长公主,身处其中,难觉孤寂。
男子碍于礼数,不敢与她多言;女子则多读半载便归家请女先生教导,鲜有与她深交者。再剩个与她不对付的萧萱儿,还比她小,处处相让下也常生龃龉。
只有元旻。
他总默默坐她邻案,偶与她说话,毫无拘束。
而萧徽柔最欣赏的,就属他学识渊博,每想到有一善学之士日日相伴,便高兴极了。
先生常常称赞他,然其未尝刻意显扬自身,以展才华。唯于讲学论道之际,见解独到,言辞精妙,引得先生嘉许。故其才名,仅同堂诸生知晓。亦有妄自尊大、自恃有才者,以为他愚陋无学,不及己之万一。殊不知,他实乃深藏若虚,才高而不自矜。
不仅此,他还写得手好字,笔下的楷书堪称一绝,布局严谨,疏密得当,比那些只会持刀舞枪的武将多了几分儒雅,却又不像某些士族子弟那般矫揉造作,令人心生厌烦。
是以萧徽柔亦好为他研墨,睹一人,风姿秀整,轻拢笔管,目注素笺,运腕之间,缓急有致,流畅自然,最后收笔稳健有力。
当然,她亦不差,自幼金尊玉贵,养于绮罗丛中,儒家经典、吟诗作赋皆不在话下,唯独算数一道,害她头疼不已。
学周髀算经时,她更是烦闷至极,天天追着元旻提各式各样的问:“‘天圆地方’,天如何为圆,地又怎样为方?”
元旻微微一笑,接过她手中的书卷,把它倒置过来,竖立如岳:“天似穹庐,如笠盖般笼罩大地,故言天圆;地广袤无垠,呈四方之态,是谓地方。”
萧徽柔眨了眨眼,神奇道:“那天有多大,地就有多大?”
“可你知天多大吗?”
“不知。”萧徽柔摇头,托着下巴闷闷道,“天下,不就是大梁、大魏、还有西羌,以及一些小国。我还只见过大梁。”
兴许遗憾。
她眸中来电,带着几分期待地问:“大魏是什么样的?”
元旻思量片刻,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在泥上画了起来,边画边道:“若将大魏疆土,拟作一个巨大的勾股形。此中东西跨度为勾,南北绵延为股,自极东之地至最南端,其间直线距离,便是弦。依书中所言,勾三股四弦五,大魏东西横跨三千里,南北纵越四千里。”
“和大梁一样之大!”
元旻嘴角淡扬,双眼定定地看着她恍然喟叹,又道:“与大梁不同的是大魏雄踞北方,平原广袤,以阴山为屏。西部戈壁绿洲相间,丝路绵延,商旅不绝。”
他停的太快,以致萧徽柔还没从听到的内容中回过神来。
“你想去那看看吗?”
萧徽柔一怔,夕霞映上她的面颊。心中自然是想的,那未曾触及的土地,新奇而神秘。可她是一国公主,他是一国皇子,她去大魏,又能以何种身份?
半晌,扭捏道:“……想。”
元旻像也悟到这层,被她羞涩的模样逗乐,竟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粉腮,唇角勾起一抹不恭的笑意,“若有机会,我带你去。”
遽然连她的额间都没放过,听着这话,看着他脸,更臊更热了。
从前,她私认为大皇兄是长的最好看的,兄长是长的最周正的,少将军是长的最俊朗的。可直到遇见元旻,她才明白,何为“面若冠玉,容仪轩昂”。她想,他的母后一定生得极美,才能生出如玉般温润又不失英气的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