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春台(171)
起初是骇人的。满墙的宫阙楼台、峨冠博带、车马仪仗,没猜的错的话,画中景是晋国时期的宫庭图,严谨工整得近乎刻板。看久了,还滋生出某种诡异的熟悉感。
很像那句:“你小的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她该不会在现代考古时见过吧!
西么扯着嘴角,哭笑不得。难怪老话说闷久了容易闷出病来,她现在神经质活脱脱超前到又跳回了现代。
她情绪来得快收得也快,开始寄起希望在这上面找点线索,看有没有法子出去。她找得细致,视线下移,落在墙角。那里有一排深浅不一的刻痕,歪歪扭扭,从离地不到一尺处开始,一路攀升,直至齐桌沿。
有人在这里长大。
西么蹲下身,抚过那些刻痕。木刺扎进指腹,轻微的刺痛让她清醒了些。她仰头,目光逡巡至主壁画上方,灯影最浓的角落里,藏着一名年轻女子。
她站在末尾,既非婢女恭顺的姿态,亦无皇后威仪的气度,想必是位公主或郡主。
“这笔法……”
过于熟悉了。
再往下,贴近地面的岩壁上,她发现了另番景象。潦草的线条,像孩童随手的涂鸦。一个小人死死捂住自己眼睛,指缝间渗出鲜红的线条;旁边画着一根针,针尖朝下,滴着同样的红。可紧挨着的,却很温馨,小人和一个高大许多的人影在踢毬,毬在空中溅得极高。
蹴戏。汉人的游戏。
想来关她的人,或者,曾住在这里的人,必定与汉人有深切关联。或许就是个汉人男子。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几乎要将这地窖的每一寸岩壁都琢磨透了。突然!一声轻响,一道暗门悄无声息地弹开,一盘热气腾腾的吃食被迅速递了进来。菜色很丰盛,竟全是她爱吃的。
“谁呀!放我出去!”西么料定那人还没走远,拍着岩壁高声喊着,封闭的地窑里撞出阵阵回音。
反抗是徒劳的,暗门很快又阖上了。西么这才惊觉,自己竟一直没发现还有这样一个入口。她打起十二分精神,索性沿着岩壁细细摸索,盼着能找到第二个出口。
忽然触到一处松动的石板,她心头一喜,用力按开。石板后现出只浅浅的壁龛,空欢喜一场。
“原来是个机关。”西么喃喃,将羊皮取出,“不过也太不隐蔽了。”
好似主人既想让人发现,又怕被人发现。或说,是觉得这里根本不会有人来,所以无需防备。
紧接着巨大的画卷在她面前展开。一支使团自大梁出,渡过疏勒河时遭当地部族俘虏,商队遇厄,领头的使者拼死脱逃,奔至驿站已气息奄奄,幸得乡人收留,捡回半条性命,却落得行囊空空,身无长物。他一路佣力换食,颠沛西行,终于抵达了安邑。怀中符节,原是他暗里藏护,幸而未失,得以觐见大君。后来他遇上了一位女子,只是画里的使者,没有五官,面容处一片空白,那女子却眉眼宛然,身姿娉婷,鲜活得如从画中走了出来。
西么摩挲着女子的脸。那是她的母后,西羌的公主,姚灵溪。
她静坐着,捧着羊皮看了许久。火苗在壁上投出摇曳的舞姿,壁画上的宫人瞬间活了过来,在她四周无声行走、揖让、低语。
她不能再这么被关下去了。其实死在这也算解脱,她想。可心底总有个声音在执拗地喊“再活一活吧,西羌回来看了,也该再为了自己走出去一次”。
逃不出去,西么便试着装病,继而绝食,甚至装死。可这些伎俩,要么是被洞穿了,要幺就是对面的人太过冷酷无情,竟没见半点效。每日的饭食,她虽不知隔了几钟头,但定是按时送的,没有饿过一顿,那必是没耽误。只是她距离上一顿,似乎过了良久。
久到,饿得胃痛。
久到西么以为终于要被遗忘在此,岩壁传来轰隆闷响。不是那个送食的小口,而是整面石壁从中裂开,一线天光猛地刺入,激得她闭紧双眼。
再睁开,一位小沙弥站在面前。不过八九岁年纪,僧袍宽大得几乎拖地,双手合十,稚嫩的脸上满是局促:“施主请随小僧来。”
她跟着他,穿过曲折的甬道,攀上凿在岩壁上的台阶。越往上,梵香郁浓。迈出最后阶,炽烈的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下来,她眯起眼,看见宏伟的石窟寺殿。
以及,站在一树将谢的桃花下,那个雪白僧袍的身影。
“释心法师。”
僧人单手立掌,微微颔首:“施主受苦了。”
“阿难在戒律院领了罚。”释心声音平和,“他并无恶意,只是关心则乱,行事偏激以致伤了施主自由。”
西么怔了怔,“阿难……呀。”她敛衽,行了个端正的礼:“多谢法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