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春台(189)
不多时,萧徽柔着了身素色织锦襦裙出来,髻心只簪了一支长木。官吏当即拱手行揖,没有多余打量:“下官太常寺太祝令崔彧,奉太常卿之命,传谕南郊迎气坛禳灾特祀仪程。三日后卯时初刻,圣女需着玄端素纱衣,携朱缨玉佩,至南郊门外候旨,助掌祭典。”
句读间,他不复之前的官样告诫,反倒带着三分仰仗之意道:“此番请圣女助掌,非是寻常配祭,实因圣女身负西羌神域之望,以圣女之尊行祀礼,方能上达天听,以慰兆民。此乃陛下与百官共议之选,望圣女成全。”
话未完斋郎已上前,奉上一卷蓝绫裹就的祝版副册与一本仪程簿,“此为仪程明细,祭前一日巳时,需往太常寺习仪阁习礼,下官亲授仪轨。祭前三日需斋戒,不食荤腥、不近酒乐,不得有误。”
萧徽柔垂眸接过册簿:“臣女领旨。必以虔心奉祀,恪守仪轨。”
崔彧见状,不再多言,还礼告辞离去。
回屋后,萧徽柔屏退左右,将仪程簿掷在案上,翻看了良久。
“迦怡。”
“婢子在。”
萧徽柔瞅着墙头天澄澈,领着人朝外走:“城中可有哪家彩料铺好,我想绘幅神幡供奉。”
迦怡稍加思忖,答道:“回圣女,西市‘丹色斋’成色似乎不错。先前在宫里当差,见作司辖下的女史们常去采买,说他家丹粉细碾无渣,比内库支领的还要好用些。”
“那可真是太好了。”萧徽柔冲她展颜一笑,转眼二人就到了西市街口,辰时末的日头正暖,街面人流滚滚,一座位于十字路拐脚的店,楣下弯弯绕绕悬着姹紫嫣红的彩帛,夺人注目。
铺子里琳琅满目的彩料摆了满架,石青、石绿、花青、藤黄,各色粉末、膏状分门别类。萧徽柔到架前,不经意地拾过一匣石青,端详着成色,又拿起小块花青,问掌柜:“这花青色泽可够鲜亮,不会发灰?”
掌柜连忙声明:“娘子放心,这花青是新采的蓝草制的,绝对色正不浊。”
萧徽柔点点头,美眸一转,落在了罐赭石粉上。
她缓步踱过去,拿起罐子,捻了一点粉末细搓,又拣了赭红、雌黄各少许,一并递给掌柜:“这些都包起来吧。”
正说着,萧徽柔用余光扫到楼道口有妇人端着霜奁拾级而下,“掌柜,我看上面还有二楼,也是卖彩料的么?”
掌柜笑着告诉她:“二楼不卖彩料,专卖上等脂粉、香膏,来往的多是内宅的夫人小姐。姑娘若有兴致,尽可上去瞧瞧。”
迦怡手脚迅捷地接过掌柜包好的彩囊,仔细托在掌心,见她似在犹豫不决,附耳低声道:“您不如上去挑拣,再看合不合心意。”
萧徽柔像被撩动。二楼布置又是别番天地,螺钿妆奁、玉色香膏、胭脂口脂,琳琅满目。裙摆顺着货架柜沿一格格抚过去时,便拿起几盒香膏翻覆看了两眼,偶尔驻足,跟前的窗又长又高,几乎触粱顶,俯视下面巷陌,油然而生虚实交错之感。
最后从里头出来时,手里多提了两小包。
回府后,迦怡跟到正屋拾掇东西,萧徽柔轻轻按住她,温声道:“你今日同我在外闲逛,辛劳了。这些物件我自己整理便好,省得过后我又寻不到它们放在何处。要是等会儿我没收拾完,你晚些再来帮我捡拾一番也就是了。”
迦怡抿着唇持立半天,松口道:“婢子遵命。圣女若有吩咐,只管唤奴婢便是。”
萧徽柔默默听了一会儿,估摸她走远了才掩上房门,将采买的物事尽数取出。
在一堆方矩圆形中眼尖地挑出几样自己要的,旋即绕到曲屏后。待她再从阴影里出来时,两手已是空空如也。她神色如常地将剩下的东西一一归置妥当。
夜暮四合,更深露重。
衬得庭院里的虫鸣愈发嘈杂。
凉衾绻绻退去,一双玉足悄无声息地落了地,萧徽柔披上寝衣。
院中篱笆是新扎的,青竹苍翠,韧性极好。
借着冰融月色,她蹲下身,只听轻微的“咔嚓”一声,一根细竹便被撬了下来。
摸出腰间的小刀,将竹节截成寸长的小段,削得细如葱指,再用尖头钻了个孔,瞄眼看孔径处,射出一丝银光,照在她的脸上。
竹管做好,萧徽柔赶紧将碎屑拢在一处,埋入花土中,半点痕迹也没留。
唯有赤裸的夜空,监视着发生的一切。她蹑足至内室,捻亮一支细烛,谨饬趴在床底从暗格中取出好几样大小不等之物。
蜂蜡、羊脂被一并置入那只平日温茶煎药的小铜铫,隔水慢煮,融融化开。
掐着时间,她把赭石粉倾入其中,持银簪细细搅匀,见膏体色泽匀净了。才取来细竹管,膏体被缓缓灌注进去,余蜡封牢了管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