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春台(191)
萧徽柔就此开始她漫长的祀典备礼之程。
厅中人渐渐走空,更夫梆子声三响,萧徽柔也逐流而出,依着来时方位摸索往内走,避开偶尔来去的胥吏,穿过户牖寂静的几重院落。越往深处,官署的肃穆感越强,守卫却未见增多。
终于,她踏出门廊。一片极为开阔的夯土广场在烈日下泛着白光。场中并无她预想中森严的羽林,只有寥寥几名身着褐色短衣的匠役,在远处荫凉下打着盹。广场中央,十一尊巨大的青铜圆鼎赫然入目,正被承放在特制的木架上,沉默地吸收着灼热的日光。鼎身厚重的青绿锈色间,依稀可见狰狞的夔龙纹饰,在强光下流转着幽暗的光泽,仿佛沉睡的巨兽。一股混合着铜锈、尘草与祭祀阵型所独有的庄重而神秘的气息,咄咄逼人地压迫过来。
她试着往前靠近。
五件升鼎里为首的大鼎,身形最是雄浑厚重,鼎耳高翘,鼎腹纹饰尤为狰狞,在一众鼎器里独显威仪;两侧分置其余四件升鼎,形制略小,再往外,则是三镬三羞,次第排开,错落有致。
她离那只牛鼎越来越紧,即使她在它的面前慢慢变渺小,也没想退缩。
萧徽柔攥紧了袖角,像牢牢抓住一根通天的绳。
!
“何人?!”
萧徽柔浑身一绷,猝然回身。一排礼器箱笼的黑影下,着胥吏服色、面容清瘪的老吏,像一截老树根般从阴影里长了出来,一双白得发亮的眼睛盯住了她。
电光石火间,萧徽柔已垂下眸,面上适时浮起一丝窘迫:“老人家恕罪。我乃西羌使团之人,初次来习礼,想寻一处静地略作歇息,不想署院重重,竟迷失路径,误闯至此。” 她说着,目光不由自主般再次投向场中巨鼎,惊叹道:“只是……骤然见到这雄伟古朴的礼器,日光之下,威仪天成,一时竟看呆了。中原礼乐之盛,重器之威,实在令人心折。不知此鼎,是否便是明日祭祀所用的……”
那老吏的目光在她朴素而典雅的衣裙和坦然惊叹的表情上逡巡片刻,眼中的锐利稍缓,但警惕未去。他生硬地打断了她的探问,侧身指向来路:“此乃禁地,非礼官不得入。膳堂歇息处不在此方向,请速回。沿这条廊直行,遇岔路左转,可见廨院标识。”
萧徽柔笑着万福,笑意却在转身的刹那一寸寸敛去。她眼睁睁错付了绝佳的机会。如今要再寻一次,可这一次能不能成,连她自己也无从知晓。一下午,蔫蔫的提不起劲。
好似睹碧空,夏意正浓,花未眠,她难安。
曙色弗晞,疏星淡缀,风露沁凉。南郊迎气坛隐在苍莽林木间,坛高三仞,四面环以青石阶,坛下东西两庑悬着素纱灯,铅灰的光晕里,十一尊青铜大鼎森然列阵。坛心五方神位,青、赤、黄、白、黑五旗归位。
寅时三刻,一辆青帷马车悄然停在了坛外三里松径。
迦怡不解中,略感焦灼:“圣女,卯时二刻才需列队候旨,此刻去,未免太早了。”
萧徽柔回眸,纱衣如云裳垂曳,不饰粉黛的脸庞宛如水畔初绽的芙蓉,清艳绝尘。月色溶溶,青丝拂唇,只淡淡一句:“坛中正值涤濯,我需入内检视,非礼官不得近前,你在此候着便好。”
坛周的绿树被灌得簌簌窸窸,与铜匜舀出,泼在鼎身,溅起的细碎水花,应和着,构成了一种怪诞的音律。
杂役们扛着软布,忙着擦拭,人人各司其职,忙得脚不沾地,竟无人留意那道突然混入的素影。
萧徽柔很快在鼎俎林立的坛场里,寻着了最与众不同的那个身影。她执礼道:“敢问可是此间主事?”
被唤住的中年官员,身着绛色法服,此刻正皱着眉,神色精干地盯着斋郎们擦拭鼎器。闻声一看,那双沉邃的眼瞳里掠过一霎审视。
正是白日里,那位走路带风的郎官。
“在下祠部郎封宸。”封宸的目光在她身上打了个转,“你是…西羌来的圣女。白日在都亭,本官见过你。”
萧徽柔感到意外,未曾想他竟对自己也有印象。
“我西羌旧俗,凡大祀盥礼之前,必会以族中秘传的净石与山泉脂,亲自擦拭主祭之鼎。以羌地古礼沟通天地神灵,更增祀典灵应。此番陛下为禳灾设特祀,欲广纳四海虔敬,故斗胆想循旧俗,为鼎做一次净拭,不知郎官可否应允?”
第84章 坛坫生腥 (三)
◎国朝筑基。◎
他没有迟疑太久。“有劳圣女,”他侧身让开,“本官已命人将主鼎涤过三遍,既圣女有此虔心,便依你所言。只是须快,卯时前一切得准备停当。”
“好的。”萧徽柔接过斋郎递来的软布。她顺着鼎身细细擦拭,动作利落,从边角迅速移至了中央,那尊居中的牛鼎完全遮挡住了她,借这天然优势她扶着鼎耳,似在辨查走向,天边浮着几缕薄云,光落在她低垂的侧脸上,添了几分神圣。草叶上凝着的白霜像珍珠似的,她回头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