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春台(192)
须臾,萧徽柔直起身,将软布交还斋郎,对着封宸颔首道:“可备祀典了。”
祠部郎连连称是,又忙着去督导别处。登上马车前,她在道旁抓了一把沾满晨露的草叶,用力握了握。
晨光驱散薄雾,南郊坪前已是冠盖如云。
羽林郎甲胄曜日,戟槊成林,文武百官分东西立列。
宗室与皇子们矗于丹陛之侧最前方。诸王服绛,玉带璀璨。皇子们丰神各异,二皇子元聿昞身姿最为昂藏,长眉过目,一双微微下垂的单凤眼,目光与右侧几位朝中重臣短暂交汇。
三皇子元丰佝偻着背,盯着自己的笏板出神,俊容倒正得发邪,把站他一侧的四皇子元光基衬进了最边缘的阴影里,脸色比衣袍还暗沉。
元旻立在几位兄长稍后处。他的姿态无可挑剔的恪谨,人如净玉琢成。半抬首一双波澜不惊的眼睛,岑寂地掠过浩荡仪仗、肃穆百官,若有似无地,落在正由女官引至配祭首位的那道身影上。
多一秒就会论陷。
萧徽柔长睫低敛,自肩头垂落的袖摆宽逾半臂,衣袂轻扬,迈步走动时带起朱红缝金的藏蓝间色裙,露出一点紫缎礼鞋,轻轻款款的前行。
周遭皇权富贵、人心鬼蜮,似乎都侵扰不了她。离得近的宫人,心下都觉震骇,这哪是她十八岁韶华该有的沉定与矜贵。更别说阶下百人俯首仰视,那份气度,只会比近观更慑人。
她挺身昂首间头上偏髻所簪的一支墨玉流苏纹丝不动,与垂眸时的婉约判若两面。随即双臂缓缓抬至胸前,双手十指交错相扣,抵着心口,广袖顺着皓腕滑落,溢出腕间系的根红绳。
魏帝元修的玉辂在浑厚钟鸣中驶来。
太常卿在坛陛上高喝:“吉时已至——”
皇帝率先,百官随后,整肃衣冠,依次趋步向祭坛而去。
祭坛高耸,上圆下方,天覆地载。萧徽柔作为祀官,立于皇帝侧后方。她接过太祝令奉上的玉匜,取清水,先净青铜祭器,再淋洒于祭台之上。
水流淙淙,她口诵祝词,国朝筑基,一音一起落。
元旻的目光数次投向她,看到的只有一片近乎神像的淡漠。
她于高台闭目,感知神明天意。
献礼开始,太牢牲体升于俎,黍稷粢盛奉于豆。萧徽柔依序递上礼器,全程眼观鼻,鼻观心,将自己活成祭典中一个完美的部件。
坛上只闻礼乐雍悠,燎柴毕剥的微响。
魏帝从燔火中引燃松明,松脂的焦苦渗涩,冕旒上的白玉珠串轻轻晃动,嚣张的阴影被明黄的光撕开,映亮他眼底的沧寂,火炬递到了萧徽柔的掌心。
“举——燎——!”
唱赞声落,萧徽柔执火,冒着燎人的烟点燃了主鼎下堆积的香蒿与萧草。
火焰轰然窜起,像一朵硕大的赤蕊金瓣的焰莲,热浪扭曲了空气,鼎身在烈焰炙烤下,由青黑转为黯沉,发出来自远古的鼻翕。
所有的眼睛都瞻仰着那尊巨鼎,烟火升腾,沟通天地。
细长的花瓣向外舒展着,花瓣子渐渐的长了,长了,向外有力地张扩,咆哮,就在火势攀上顶峰的一刻,它站了起来,向上一蹿,怒张成半尺高的火舌,只一瞬间,就“轰”的一啸。
那鼎腹中央,弯角、阔鼻之处,缓缓渗出了猩红的液痕,溅出万千爆裂的金星。
“鼎,”有官员结舌道,“鼎鼎,鼎在……泣血?”
死寂被一声声短呼打破。
乐鸣戛然而止,百官骇然色变。坛上坛下,前面的看见了,后面阴着眉头也瞧见了。
左右相视,血泪蜿蜒而下,在灼热的鼎身上显得格外刺目、凄艳、狰狞。这白光贪婪地舔舐着一切可及之物,将周围所有的光与热都吸了过去,化为己用,于是那火的形体愈发庞大,光影在瞳中狂舞,不再是映照,而是吞噬。
沉睡的青铜巨兽苏醒,在烈火焚身之际,流下了悲恸的血泪。似将在场的尊荣、门第、权柄,连同无边的白昼,都吞入它那不知餍足、沸腾的腹中。
无人敢哗然,但人心下,萧徽柔透过他们低俯的眉眼,可以洞见诸色各样的惊悸,包括她自己。
太常博士窦佶几乎是立刻踏前半步,声音洪亮:“陛下!国之重鼎,无故泣血!此非吉兆!鼎象社稷,血主阴煞,恐是天道警示!”
魏帝周身空气沉重的如山雨欲来。
“陛下息怒。”萧徽柔上前见礼,视线锁定在那尊仍在“流泪”的鼎,“此言是依中原礼法解天象。但今日之祀,本为祛疫,陛下圣心广纳,允臣女以本族仪轨相辅。方才寅时,臣女确以我西羌世代相传的灵石最后拭鼎。此二物,非为涤尘,实为媒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