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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春台(200)

作者:燕酒 阅读记录

太和年间,汲县香泉寺泉,西山谷水。一支追随开国帝王起兵,却因战功微薄没能博得显赫爵位的鲜卑勋贵世家的旁支远脉,就此家道中落。

举家迁居汲郡,归入民籍,靠着耕读传家度日。这一脉单传五世,直到在一间四面通风的寒舍里,室主囡娘生下了一个男婴。

出生前,他的名字就起好了,里人咸喊其小六。

因为家中单传,他爸爸就是小五,他爷爷就是小四,以此类推。

可惜小六自幼丧父。他爹靠着几亩薄田与抄书换些束脩度日,不料遇上汲郡大旱,赤地千里颗粒无收,为了给妻儿换些救命的粟米,咬牙跟着同乡去修河渠,却不慎被暴涨的河水卷走。

这一年,小六正好满八岁,连他爹的尸身都没能见到。

囡娘与小五少年夫妻,情深意笃,自夫君殁后,便断了再嫁的念头。她白日里纺麻织布,将织好的布帛托人捎去市集变卖,换些粗粮糊口;夜里就着微弱的油灯,替人缝补浆洗,常常熬到鸡鸣才合眼。

寒冬腊月,她的手冻得裂开一道道血口子,却舍不得给自己买半盒猪脂膏,省下的钱尽数给小六买了书册与笔墨。

她还记着,夫家原是世家出身,纵使败落了,根骨断断不能丢。

小六看在眼里,疼在心头。自记事起,便学着替母亲分担家务,晨起拾柴、晌午舂米、傍晚喂鸡,从不让母亲多操半分心。

待得稍长,更是跟着乡邻学做农活,哪怕烈日灼得脊背脱皮,也一声不吭。他晓得母亲的不易,更念着这份含辛茹苦的养育之恩,故而长成之后,性情愈发恭谨孝顺,凡事都以母亲的意愿为先。

此时的汲县,还住着一位宿儒。

抡锄扛犁、目不识丁的粗人做梦也想不到的,他还有另一层身份。

然金之在冶,终难自晦。

在乡中设塾授徒,久之,遂也成了一方名师。

这位早年曾任中书博士,太和末年,因直言进谏触怒了圣上,索性辞官回到户籍所在地的儒者,在苏门山下筑了一座书院,正式开馆。

乡里来个大学问家,囡娘执行力满满,从缸底撮出半袋新黍,催小六提着去拜师。

小六满心不愿,家徒四壁,自己若耽于读书,母亲肩上的担子只会更沉。

但他还是听了母亲的话,好好上学!

十三岁的小六,就在苏门山下的书馆里,遇到了两个改变他一生轨迹的人,一位是他的恩师,另一位是他的挚友,许墉。

许墉比他小一岁。

家境却比小六高上大截。他家本是乡中殷实之家,父亲许虔曾在太府寺任主书一职,致仕后归乡养老,晚年得此独子。

宝贝呀,许虔自将毕生精研的钱粮簿记之学,倾囊相授于子。

许墉生就一副缜密心肠,记性更是超群,但凡经眼的书卷,只消扫上一眼,便能过目不忘。

你看,许墉是有正经名讳的,在那个门第为尊的年代,若非高门子弟读书入仕,谁会在意你叫什么。

先生见他终日被人唤作“小六”,夙有心要为他取个正名。

小六却摇头拒绝了。

他说,自己是有名字的。

这可奇了。从哪冒出来的大名呢?

名字的由来,就要追溯到他祖父尚在人世之时,那时他还未降生。

其实他们家,上上下下都是有正经名讳的,只是从他父亲那一辈起,这些名字便再没机会派上用场,久而久之,便同没有一般。

彼时恰逢朝中臣杜袭龄奉旨还乡,为乡邻宣讲新法。

小六的祖父,小四当年听着宣讲入了迷,当即从杜大人的言辞里,拈了一个字,为未出世的他定下了这藏于岁月里的名。

田垄青篱,日影穿窗。小六郑重其事,告诉大伙:“‘辅弼社稷,莫先于贤’,阿翁说,我此生纵无封侯拜相之缘,亦当为方正君子,如良弼辅国般,守得住本心,撑得起门户。”

“我名,陆弼。”

陆弼此时浑然不知,小四的灵感来源,杜袭龄,就站在他面前。

他的恩师。

依然参与了他的名字。

陆弼和许墉同窗六载,情谊深厚如手足。

对于十九岁的陆弼来说,即使读了这么多书,还是无法想通,能有什么好处,能派上什么用场。

他还未翻阅这座挡住书馆的大山,他当然不知道。

昌兴元年,汲郡推举孝廉。

新的年号颁行天下,陆弼背负着这支陆氏旁支,开启了全新的征程。

因“孝行闻名乡里,刑名之学通达郡中”,他得以入选,被任命为汲郡主簿,专掌刑狱、文书之事,属郡府僚佐,品秩未入流。

他到任之后,着手厘清二十余起积压旧案,平反诸多冤屈,汲郡百姓无不爱戴敬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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