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春台(201)
也是这一年,许墉借着父亲的荫庇,补任汲郡书佐,负责掌管郡府的文书与簿记。
两人在同一官署办公,陆弼断案,许墉核验证据,配合得天衣无缝,汲郡的吏治也因此为之一新。
昌兴九年,冀州刺史王孚巡察汲郡,见陆弼断案公允严明,对他赏识有加,便上表举荐他升任冀州别驾,佐理刺史综理州务,兼掌监察属县吏治,官阶从七品上。
陆弼兴冲冲拉着母亲的手说要接她去州府享清福。
囡娘看着家门这片黄土,告诉他,她要守在这,守着她阿爸、阿妈、小五的坟茔。
她这一生的使命,便已是圆满了。
昌兴十一年,陆弼在冀州任上辨明数桩州吏勾结贪墨案,声名远播,被擢升为司州治中从事,专司京畿诸郡监察、行政,品秩正七品下。司州为北魏京畿所在,地位远高于诸州,治中为州府上佐,权责甚重。
次年,许墉凭借一手精湛的簿记技艺,被太府卿崔诞征召入京,担任太府寺主簿,官阶从七品下,专管工程钱粮的支领发放。
此后两人虽天各一方,却常有书信往来。每逢许墉回乡省亲,或是陆弼入京公干,定会相约在洛阳永桥市,把酒畅谈,互通朝野间的见闻。
年少时也没立过什么鸿鹄之志,两个人回忆起汲县的岁月,起码陆弼是从未想过,自己竟能走到监察一途。
延平七年,朝廷考核百官政绩,陆弼因在司州任上政绩卓著,被征召入朝,补授御史台殿中侍御史,官阶正八品上,掌纠察朝仪、弹劾百官。
并任上他受命核查恒州军粮贪腐一案,换上便服赶赴边关,走访军营寨堡,一举勘破了将领克扣军粮的弊案,追缴赃款百万缗,全数充入了军饷。
考核结果呈上去后,魏帝深赞有加,擢升他为治书侍御史,官阶从五品下,执掌弹劾百官与复核诏狱的要务。
同年,许墉因核查钱粮精准无误,升任太府寺丞,官阶正六品下,辅佐太府卿总管营造工程的钱粮支度。
当时太后下诏扩修福禄园不久,征调民夫三万余人。
这浩大工程的钱粮支度正是太府寺的首要职掌。
许墉奉命掌管工程钱粮底账,这一管,便从兴工之初直至延平九年。
吃惯了这锅里的汤水肉食,天长日久,便是闭着眼,也能知其味、辨其料。
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他偶然察觉端倪。
将作大匠蒋葆廉与他的顶头上司太府卿于卓炀相互勾结。
把建材价格虚报三倍之多,更冒领万份民夫口粮,将这笔赃款私相授受,中饱私囊。
更让他愤慨的是,他听闻福禄园役营因饮用污浊河水,引发春时伤寒大规模暴发,疫死的民夫多达三百余人,可蒋葆廉等人竟封锁消息,将这些人的死因谎报为“逃亡”。
年少所受的训诫铭记于心,令他万难与宵小之辈沆瀣一气。
许墉利用掌管账册的便利,暗中誊录了太府寺的钱粮支领明暗对照册。
册中详细记录了朝廷拨付的钱款数额与实际开销的差额。
孤注一掷的险事,他不愿牵连陆弼。
可春疫肆虐,百姓啼饥号寒、朝不保夕,而福禄园的工程却依旧靡费无度。
陆弼上书了。
他请求停工,数度具折,但石沉大海。见皇帝息事宁人之心,五月四日大朝,于百官之前挺身力谏。
触了慕容、于氏等权门的逆鳞,更犯了天威。最终落得个罚俸三月、杖责十杖的下场。
许墉得知陆弼的近况,又虑及自己暗中查的罪证尚未齐全,心中难安,只想先把现有凭据交付陆弼,隧潜人传信,约他在永桥相见。
入夜的永桥正是最繁华的光景,攥着铜板你追我赶的稚子高矮不过成人膝弯,街灯提前明亮了起来。晚风里弥漫着糖糕蜜饯的甜香,而画舫扁舟、渔火桅灯就在粼粼的洛波上浮沉摇曳。
陆弼听见酒肆的猜拳声与胡姬的弹唱声,在长桥的灰色里此起彼伏地回荡。
四下找寻,扶着微凉的桥栏。他从人声鼎沸等到万籁俱寂,又从星月沉西等到旭日初升。
都没等到许墉赴约。
天光泛白,他没回自己家。
乔氏揉着惺忪的睡眼开了门,见是陆弼,不由得叹了口气:“陆兄来了。他这阵子公务繁冗,夜里鲜少归家,总说阁中事多,脱不开身。”
陆弼说不出的不是滋味,辞别乔氏刚走几步,就瞧见个小吏跌跌撞撞地奔来,急促叩响了许家大门。
他心头一紧,快忙踅转。
“夫人!”那小吏喘着粗气,又凄惶又悲,“昨夜史阁走水,许寺丞救火时不慎失足,已然……已然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