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春台(202)
乔氏踉跄着扶住门框,险些晕厥,颤声追问:“那……那尸身呢?我夫君的尸身何在?……我要去寻他回来。”
小吏泪流满面,语声里满是无奈:“火势太烈,史阁本就倚着洛水而建,许寺丞失足坠河后,府衙连夜派人打捞,折腾了半宿,终究是一无所获啊。”
八岁失怙,父亲尸骨无存,而今三十九岁,挚友许墉又落得这般下场,连一具遗骸都不剩。
陆弼只觉心头像是被钝器反复捶打,血肉模糊。
许墉怎会平白无故在史阁失火时失足坠河?
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这桩事处处透着诡异,可又拿不出半点能佐证疑虑的凭据。
太府寺送来了抚恤银,好友肯定不忍让她们孤儿寡母再卷入风波。
这条路,他陆弼去闯。
那一刻,陆弼忽然觉得浑身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气力,那些盘踞心头的颓唐与悲痛,化作了孤注一掷的决绝。
他蘸墨挥毫,奏疏之上字字千钧,抬着具棺椁,昂首阔步登殿,以死谏诤。
虎狼环伺的朝堂,权贵相护,一纸奏疏不过是蚍蜉撼树。
旨意下来,他非但没能搅动分毫,反被罗织罪名,贬谪还乡。
回到那片生养他的故土,陆弼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魂魄。
白日里,他握着幼时用过的锄头,漫无目的地在田埂上挥铲。
母亲与恩师早已在五年前相继离世,这世间,对他来说,他找不到任何意义,苦苦挣扎,他终究是无能为力,彻头彻尾的无能为力。
延平九年,满乡野里都在传,那个陆小六啊,是真的疯了。
“陆兄?”
“陆兄。”
“……”
陆弼是被腰背缝里钻心的钝痛疼醒的。
“陆兄!”唤声又轻又急,悬在昏暗里,像一根将断的丝。见陆弼睫毛颤动,瞬间松了口气,语调放得更柔,“你可算醒了,陆兄。”
陆弼费力地睁开眼,房梁很高,一枚蒙尘的旧铜铃悬在逆光中,身下是宽大得过分的木榻,锦被是乔氏早前送来的,触感绵软得像陷进云里。
许墉立在床前,青衫皂带,清朗含笑。
陆弼想撑坐起,后腰的伤却扯着脊骨一阵剧痛,眼前一黑,又跌回榻上,意识差点跟着沉下去前,“维桢……”
许墉倾身慢了刹那,只好拍了拍他肩:“我知道你忧心三郡疫事,别急,万事有我同你一道。”
今昔,亦是当年。
第88章 暗香浮动 (一)
◎这是天怒。◎
祀鼎泣血,葫芦未按下瓢又浮起,河南、河阴、新城三郡的伤寒正借着渐热的天气疯长,户户悬蒿,村村闻咳,老天爷这是要收人了。
魏帝偏沉得住气。朝臣们揣着明白,若不认储君,这场疫疠与灾异,便只能算在帝王治国无方的头上——可九五至尊,怎会认自己的不是?
人心早就在惶惶中熬煎。南边逃荒来的流民,东边北边打仗溃退的残兵,嘴里的流言碎语早不足惧,怕的是满朝文武都信了。
这是天怒。是国本不稳。
朝野浮言嚣嚣,“请立储君”,如蝇附膻,如诵恶咒,绕在龙椅边嗡嗡不绝,退朝后,递到御前的密折,翻来覆去也逃不开这四个字。
皇帝趣了,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聚文馆,开阳门内的西秘阁,名义上还是秘书省辖下的典籍校理分馆,倒比皇城腹地平静得多。
前堂的阅书坊里,书架排得密不透风,秘阁副本、诸州图籍堆得到处都是,男女士人凭了乡贯保结来去自如。
中院的小室里,窗棂半开,卷着院外的木花香送进来。元丰抱着一叠书,大步流星地往后院的藏拙斋去。
“马先生,这儿便是您前些年任秘书丞时奏请设立的那座书馆吧?”萧徽柔声轻,花香浓郁,不由将窗推紧了几分。
淡金的花光映着,马福谦鬓边白发显明:“公主以后都可到这找旧臣。”
萧徽柔道:“方才见三皇子去了后面,他真的是经常在呀。”
马福谦道:“他最近,自己给自己找了个差事做,领着几个书生校理经史旧稿,左右逢源,最会来事。”
提起元丰,马福谦似又想到什么,哑然失笑:“我们这位陛下呀,闭门不管风浪起,一任朝局自主张。”
“隔壁校勘处,”他朝东努了努嘴,“供著作郎整籍修史,常有官员往来。这几日,那帮老家伙一股子怨气,都叫陛下不声不响地冷着,没处发作。”
萧徽柔含颦向晴墀:“其实那鼎,做了些手脚,本意是想让魏帝信服于我,却不知前朝先帝迁都时也有这等异事,更没想到还能与储君牵扯上。”
她啼笑皆非地牵了牵唇角,“倒像被人从中推了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