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春台(204)
“怎么?”质询的是太府卿于卓炀,“福禄园那边,出了岔子?”
“疫症闹得凶,有些往外跑的,”蒋葆廉轻飘飘道,“不打紧,已经收拾干净了。”
于卓炀:“先前那点动静,陛下已给了‘恩典’,叫他安生躺着。我已吩咐底下人,去御史台盯梢,待他回衙,一有动静,我们这儿就知道。”
蒋葆廉手指在桌面上随意点着,将盏中酒一饮而尽,“那便好。”
黑影不像来偷听亭中密谈,身形一曳遁入主院。
他悄无声息旋身入门,反手一带,门扇并得严丝合缝。
主卧阔得惊人,气派直追宫中寝殿,不亏为将作大匠为自己量身定造的宅邸。
他抚过柜面,抽开梨木夹层的隔断,掀起墙上挂的名画,暗格开了又合,却始终寻不到想要的东西。
他在殿中徘徊,走到墙根,靴底碾过砖缝时忽觉异样,俯身一探,触到一块略凸的砖。
他用力一蹬。
“咔嗒”轻响,殿中光线延展,墙面无声滑开条仅容一人侧钻进去的口子。
暗道不长,尽头是间两丈方余的密室,陈设与外间无异,像极了埋在深底的书房。桌上摊着福禄园的营建详图。他未多停留,转向墙边的书架。
一格,一格,视线在书脊与隔板间游走。
锁定了书架里唯一的木盒,大小与同它排列的书册无异。刚触到盒身想打开,便被精巧的锁扣弹回。机关锁簧咬合得极紧,他解不开。
没有时间了。
他将木盒纳入怀中,退回暗道。
就在快出去时,脚下传来极其细微的“咔”。
他浑身一滞,气血似在刹那间凝固。
这暗道,只能单向通行。主人心思缜密,凡进入者,脚下每一块石板都只能承受一次踩踏。若再次踩中,或多人进入时不知步法……
青砖下陷。
不好!
他警铃大作,猛地侧身急闪。
“咻咻咻——”
无数淬了幽蓝毒汁的细针,从暗道四面八方疾射而下,擦着他的肩胛飞过,钉在砖地上,发出细密的雨声。
黑影几乎是在破空声响起的前一秒就动了。向前疾扑,身体在空中拧成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衣袂带风,险险避过第一波。
脚尖在侧壁一点,借力再翻。第二波针从方才他落脚处擦过,“嗤嗤”钉入石壁,石面泛起焦黑。
冷汗浸湿后背。他咬紧牙关,将呼吸压至最低,在狭窄的暗道中腾挪闪避。毒针擦着耳际、袖口飞过,带起细小的气流。
他不敢迟疑,足尖在未动过的灰砖上一点,身形如离弦之箭掠出,拼尽最后气力撞开暗门,翻身融进屋颠上一片空旷的墨蓝。
而他消失后不久,院外传来串厚实的脚步声。
蒋葆廉脸上还留着宴后的慵懒,恣意放松,推门入内,实实嗅了嗅,一股冲臭的血腥气,刺激他目光如电!
暗门是打开的。
腥味翻涌着扑来,地面上,几点深色血迹尚未完全干。
蒋葆廉的脸色,在那一瞬间沉如寒铁。他走进密室。长案上的福禄园图纸还在,但书架内侧那只藏着乌木匣的格子,空了。
寂静中,他捏紧了指节,慢慢退出,暗门在身后合拢,叫来了心腹。
门外值夜的侍卫,刚拱手行礼,蒋葆廉抬脚便踹!这一脚用了十成力,结结实实蹬在心腹胸口,将人整个踹翻在地,“一群废物!”
蒋葆廉怒喝:“府中护卫三十七人,暗桩九处,连只耗子都该看在眼里。可现在,有人在我卧房来去自如,开了密室,拿了东西,还带着伤从你们眼皮底下溜了!”
心腹连滚带爬地伏低身子,大气都不敢喘。
“去查,”蒋葆廉掸了掸衣袖,平静的比暴怒更令人胆寒,“给我掘地三尺地查,我要知道他是谁,从哪里进来,往哪里去,背后站着什么人。那贼子中了毒,跑不远,也活不了多久。”
没说完,轻轻拍了拍心腹的肩膀,吓得他一抖,重重磕头:“属下明白!”
蒋葆廉不再看他,负手走向窗边,背对着满室狼藉与战栗的下属,望向漆夜中飞远的鸽子。
心腹爬起身,连嘴角血迹都来不及擦,疾步退下,喑着嗓子对门外候着的几人快速吩咐。
压抑的号令在院中迅速散开,像一张越收越紧的网。
夜绵长。
栖云,主殿。
萧徽柔拢了拢衣袂,立在案几前,檐外漏进无边的月色,长发如瀑,宛如仙子下凡。
轻薄的白纱几可窥肤,素雅的裙摆一直垂到地面和着散垂在肩侧的乌黑秀发,被风掀起荡出阵阵香风。她抬手将羊毫插进竹节笔筒。
轰——!
黑漆大门被人自外推开,惊得她心如雪山脚下挂得铃铛,轻轻一动,震落满崖雪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