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春台(205)
来人单手撑着门框,额头抵着纱纸,肩背剧烈起伏间扯下了湿透的蒙面巾。
窗纸投下的阴影覆上了他的眉骨,薄唇紧抿,煞白得直扎人眼,极具冲击性。
他猛地呛咳一声,偏头吐出口淤血,厚厚一层暗红血水贴地流离。
“元旻?!”
萧徽柔相当迅速地飞扑过去,裙裾扫过冰冷地面,两只手伸出,扶住了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元旻整个人重重靠过来,那高出萧徽柔一个头的身躯,狠狠碾在她肩头与胸膛,被坠得踉跄后退。
萧徽柔努力去托他,刚搭上他肩背,触了一手湿冷黏腻,还有些扎肉?
“这什么?”萧徽柔刚捏住一根准备拔。
“小心。”元旻眼底漫过惊惶,气息都带着颤音,艰难地道,“针上有毒。”
他滚烫的臂膀沉得像浸透了水的朽木,左袖破碎处,皮肉乌黑肿胀,又细又小的孔洞,正不断渗出暗青色的脓血。
“你怎么搞的?”萧徽柔冷声道,想去碰那伤口又不敢,只徒劳地攥紧他的衣袖,“你干什么了伤成这样?”
元旻借着她搀扶的力道,勉强站稳。
他抬起头,被汗湿的黑发黏在额角,水珠顺着深刻的轮廓往下淌,滑过上下滚动的喉结。唯有一双眼睛,在剧痛与昏沉的边缘,依旧亮得灼人。
萧徽柔望着他的眸子,他深深地将她看进眼里,让她心头发慌。
她在害怕,还陷在这突如其来的恐惧中未及反应,元旻就反手抓住了她手腕,力道大得要捏碎她的骨头,咳着将怀中紧揣的书盒按进了她的掌心,“你……能解开吗?”
微弱的气息喷嗤在萧徽柔颈窝,低头瞧瞧手里的东西,整个人都懵了。
第89章 暗香浮动 (二)
◎“如何是好……”◎
“你先,”情急之下,萧徽柔半搀半抱将人艰难挪向床榻,“你先躺好。”
元旻被安置放倒,她随手一搁,书盒咚得立在案角,抄起案上那只铜盆,火急火燎扯过搭在矮架上的拭巾,扭头抓过妆台上的铰刀,奔到榻前,咔咔两把,尖端挑开了黏在他伤口上的黑色衣料。
裸露的皮肉像炸开了黑心的花,肿胀发亮,针尖就半嵌在当中,暗线沿着青紫血管狰狞蔓延。萧徽柔倒抽一口冷气,“这…毒?还中了这么多根,毒得多烈呀。”
萧徽柔深呼吸,像下定了某种豁出去的决心。
“疼就先忍着吧。”管他听没听见,萧徽柔捏住一根毒针的尾端,毫不犹豫向外拔。针尖带出一丝黑血,眉头都没带皱的,将毒针甩进铜盆,接着又去拔下一根。
她在寝殿里来回踱步,白裙溅了猩红,影踪匆。
“如何是好,元旻,我要怎么做才能救你?”萧徽柔望着彻底昏死的人,一时茫然无措。
屏风后,染血外衫被扯落,素净藕色襦裙套上。长发被木簪草草绾起,萧徽柔仓卒抓起暗青披风,推门而出。
她跑着穿过月光斑驳的长廊,披风与发丝向后飞扬。
中天皎皎银辉倾泻,将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可刚冲到垂花门,一道纤细却挺拔的身子凭空冒出挡住了她的去路。
迦怡提着绢灯,面无表情地扫过她匆忙的装扮:“圣女,戌时已深,您这是要去何处?”
萧徽柔强作镇定地挤出一丝笑:“夜深气闷,想去园子里散散。”
在迦怡有下句话说出前,她斩钉截铁道:“你不必跟着,我自己转转就回去歇息。”
萧徽柔侧身快步走过,背后目光如芒在背。拐过回廊,她脚步奇快,绕到宅院西侧的后门,拨开粗木闩,身后那扇木门便虚敞着,她捏紧指骨缓了半晌,急促的心跳一点点平复,待到呼吸匀净,眼底的慌乱褪去,定了定神,抬脚便朝着空无一人的长街走去。
“梆——梆——梆——”
正值亥时。
她贴着墙根阴影疾行。前方路口,灯影下攒动着数个玄衣侍卫,持刀执火,混着压低的交谈,挨个街陌的盘查。
瞬间,萧徽柔缩入杂物堆积的巷弄死角。按耐下被认出盘问的恐慌,谨慎的没有发出声响,暗暗蹲下,抓起地上的泥土煤灰,狠狠往自己脸上、身上抹,再将披间扔去,散乱的长发揉得更乱,活脱脱一副流落街头的乞儿模样。
巡逻的侍卫擦身而过,看着她用袖子掩着脸,呜呜咽咽地哭着,只皱了皱眉。
即将及冠的皇子,会提前修建府邸,搬出皇宫,在南寿丘里辟了一处五皇子第。
府门紧闭,两侧异常冷清不见侍卫。
“笃笃笃——” 渐密地叩门声打破了沉寂,不轻不重,恰似石子投进静水,震得门楣上的铜环颤鸣。静被这声音撕出裂口,檐角的夜露滴落声、远处隐约的犬吠,跟着清晰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