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春台(206)
慕容席开门一看,屏息异诧道:“公主?”
萧徽柔连忙将他推进,反手干脆落闩。
“公主怎么来了?…怎么落得这副模样?”慕容席退到台阶下,神色大震。
她转向慕容席,脸上泪痕污迹犹在,却无半点哭腔,冰冷迅疾:“元旻在我住处,他中毒极深,已经昏迷不醒。外面四处搜查的侍卫,可是在寻他?你是否知情?”
待听清他候了一夜未果的元旻已中毒遇险,那尖脸肃得方才的怔愣分崩离析。就在这时,旁边偏厅无声无息,司幼麟常着深衣出现了,他宽袖曳地,两鬓霜匀,不啻老态,如陈年古玉,锋芒敛于内而气韵藏于骨。
司幼麟:“中毒?”
萧徽柔心切:“能找医官吗?”
司幼麟缓缓摇头:“不可。城中诸医馆药肆,乃至太医署,恐已受监视。他到你那时,身上可带有何物?”
“有!”萧徽柔立刻说,“他给了我一个书盒,让我解开。”
虽不知元旻究竟卷入了什么纷争,当务之急得先让他活下来,“你们有何法子能将他从我那转移出来,再找个可靠的人解毒?”
司幼麟看向慕容席:“人暂时不能动,你那里反倒比这安全。”
慕容席会意,俄顷从内室拿出了只瓷瓶,拔开塞抖出朱丸于掌心,沉声道:“你先回去,医官我来想办法。把这个带上,这护心丹,能暂压毒性、护心脉、缓痛。保殿下性命。”
萧徽柔贴身收好。
慕容席引着她绕到府后的角门,上了一辆不起眼的青布小马车。“从暗甬走,能避开搜查。”他低声嘱咐,“一直往南,便能到离慕义里不远的地方。”
马车在夜色里疾驰,不多时,萧徽柔便在慕容席所说的地方下了车。她沿着墙根,潜回了自己院落的后门。
寝殿里灯火通明。萧徽柔三步并作两步坐榻边,只见元旻气息更弱,面透灰败。
她赶紧撬开他的下颌,将药丸硬塞进去,谁知他牙关微阖,喉间纹丝不动。
萧徽柔凝视他片刻,毅然含了口温水,俯身贴上他微凉的薄唇,长睫轻颤,却觉他唇瓣抿得更紧,心一急,攥着他下颌的指尖微微施力,那渡进去的温水裹着药丸,带着丝不容拒绝,逼得他喉头终于一动,咽了下去。
喂完药,萧徽柔打算擦拭他身上的血污,可铜盆里的水凉透不说,半盆都凑不齐。她拉开门,冷风挟着寒气蹿进来,一张脸赫然贴在门板外,近得,吓得萧徽柔喉头一哽。
迦怡端着铜壶,面色如常,只森森一笑,径直走了进来:“婢子见殿内水凉,便去厨下烧了些热水。”
她瞥了榻上之人一眼,没有惊色,也没有多余的情绪。
萧徽柔防备地盯着她。
这一夜发生的事实在太多。太荒诞了,可眼下,她没有别的选择,捧过铜壶,将水倒进铜盆里,热气腾腾,迦怡留了下来,帮着递帕子、绞拭巾,一言不发。
收拾停妥,天边泛起了鱼肚白。萧徽柔拖着疲惫的身子,抓着迦怡到殿檐外,平视她道:“你可知他是谁?”
迦怡坦然:“婢子认得,是五殿下。”
“圣女不用担心。”她诚恳道,“婢子不会说出去的。”
萧徽柔诘问:“你不是二皇子派来的?”
迦怡沉默一会儿轻声道:“圣女误会了。奴婢的确在左昭仪殿中侍奉过,可在此之前,婢子是在皇后宫中当差。娘娘怜惜婢子稚龄入宫,教婢子识字,于婢子有再造之恩。后来掖庭局拣选女史,婢子侥幸入选,司职掌籍,打理宫中文卷,不久昭仪宫中缺位,婢子这才奉调前往殿中侍奉。”
萧徽柔索性追问到底:“那祀典我所做之事,你知情多少,又告诉了二皇子否?”
迦怡点了点头,却补充道:“的确是奴婢说的,可此事,五殿下也知情。是他,让奴婢这么做的。”
萧徽柔怔住,又气又急,随即泣笑,红着眼眶望向屋内,“元旻啊元旻……”
原来从头到尾,她又被蒙在鼓里。
天光彻底亮了。萧徽柔撑着酸涩的眼皮,在案边小憩了片刻。“笃”的声轻响,她睁眼一看,一只木隼落在了窗台,脚下缠着团纸。
慕容席传信说:“城中医舍悉被窥伺,太医署亲信亦难脱身,只能从城外另寻良医,需迁延数日。”
萧徽柔想再晾下去,纵使华佗再世,也无力回天。
猛然,她脑海里闪现某人对她提过的一言。
再恍眼。
城南的仁安堂,不过寻常两进铺面,是范阳卢氏的两位姑娘合开的。
卢家祖上曾出过皇帝亲封的大医官,传至祖父这一辈,一族人丁原也兴旺,只可惜族中男儿大多热衷仕途,成年后或在京中任职,或外放州郡为官,常年奔波无暇顾及祖业。最后只余下卢氏姐妹两个孙辈继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