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春台(225)
说起这个穆昭娣就又得意了:“我自小跟着父亲在营里摸爬,皇城骑兵的功夫都未必及得上我。”
“一人执刃,能斩敌首;领十人队,能探敌营;率百卒阵,能守一方隘口。那些初入营的新兵,多是畏首畏尾的雏儿,下不了杀手。可我就敢。”穆昭娣眼波流转,“圣女没见过刀兵见血的阵仗吧。可只要入了我朔州军,在北境黄沙里滚过几遭,在柔然铁骑前拼过几回命,就再也不会怕了。我们日日破晓起练,纵马奔驰百余里,□□的马练到腿软,掌中弓拉到臂酸,这才练出一身守土护民的真本事!”
以女儿之身,行男儿之事。
千年之后女子都稀见纵横沙场,执掌三军。
而眼前这位将门小姐,没有穿越来的先知,没有超脱时代的见识,仅凭一腔血性与家门所传,在这男尊女卑的世道里敢闯敢拼。
这与萧徽柔记忆中那个最终困于宫闱,横行霸道,乖戾善妒的穆昭娣,截然不同。
她陡然滋生了一个念头。
“那要你领一整个朔州军呢?”
穆昭娣心头一荡,打死也没料到她会有此一问。
萧徽柔凝目看着她半晌道:“这儿游戏终究是闺阁里的小打小闹。你见过那样的天地,有一身真本事,又未尝不能试试,去往更辽阔处。”
给自己挣出一条不必依附、不必低眉的路。
穆昭娣愣在原地,茫然过后,全身每一寸血液似烈火烹沸。她自小听着父亲领兵的故事长大,摸过父亲的佩剑,也曾策马扬鞭,可从来没人鼓励她奔赴塞外疆场,都是她一意孤行,连其他世家女也都盼着她留在闺阁,搞正常女儿家该做的。
“你这话……”穆昭娣结巴道,“倒新奇。”
她不自在地搓了搓后颈,默忖着那个问题,而后担然地迎视着萧徽柔的眼睛,双眸亮如星月:“真有一日我能扛起这面旗,定给你答案。”
还没被宫墙驯化的女子就是可爱。
一抹混杂着欢喜、欣慰、期许、释然、怅惘的笑容浮现在萧徽柔的粉面上,她锁住了穆昭娣的视线真心道:“静待佳音。”
穆昭娣红唇抿了又轻启,踢了踢脚边不存在的石子,东张西望。
“五殿下!别看了!”穆昭娣猛地挺直背,插着腰对他勾了勾食指,“她们刚才跟我说,你投壶最厉害,不如我们比一场?我倒要看看,殿下的身手比不比得上我!”
元旻一直立在十余里外的矮树前,目光须臾不离这边,仿佛萧徽柔有半分差池,他便会蓄势而动、上前解围。
他似乎正欲开口婉拒,只见萧徽柔在穆昭娣身后轻轻地摇了摇头。
元旻话锋戛然一转:“好。”
应战穆昭娣,两人投壶有来有回,第三轮刚过手,元旻趁换壶的空当环视四周,心头微微一沉。
人呢?
刚出紫极殿不远,萧徽柔便在通往西侧甬道的角门被两名内侍拦下,请进了就近的一处暖阁。
来之前,她就料到了来者的图谋。
果不其然,“圣女?”元聿昞单唤这二字,语调中带出些拿捏之意:“本王有一事始终寻不到契机向你讨教,今实在得缘,你万要直言相告。鼎器泣血,圣女当初那般做,究竟是为了什么?”
萧徽柔哂道:“殿下暗中推波,借此引至立储,如今倒来问我?我与殿下之间,有何可谈?”
元聿昞神情仍然是静静的,语调仍然是低低的道:“圣女倒把自己择得干净。”
似无意般提道:“你与五弟的关系,确是不同旁人。”略一回想,“也对,是他将你从西羌带回来的。”
元聿昞栗色的瞳孔剔透如玛瑙一般,稳稳地盯着萧徽柔,逐字逐句问:“赈灾恤民,取悦皇祖母,圣女来大魏目的不纯嘛,你……是五弟的人?”
“这话,可就窄了。”萧徽柔反客为主道,“殿下若生旁的心思,不妨拿出点诚意来。”
夕阳又斜了一些,一束金红透过细密的方格,落在萧徽柔垂着的发梢上,染出流光般的五彩,她眼尾沾着的光屑晃得元聿昞一时忘了接话。
老柏树的枝桠被墨色藤条横在红墙黄瓦的上空,阳光切下来,檐角的琉璃瓦亮得像浸了蜜,却被殿宇的阴影低低压着。
“小殿下——慢些!”
东北角一个穿浅杏纹袍的孩童抡着木剑,一巅一跛地跑来,乳母一步一喘地跟在后头。
“吃我一剑!”
元喊了一声,撒开脚丫子。
噗通一响,他小身板重重砸在砖地,木剑脱空磕到一旁。
萧徽柔撤了脚步,蹲下,一个鼻尖通红的小男孩抬起头,仰着红眼眶,犟着不肯眨泪的脸蛋朝自己望过来。翻开两只肉乎乎小手,印着两道浅浅的红痕颤颤发着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