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春台(226)
“八殿下。”
她扶起他,顺手将木剑捡起。
“剑还没出鞘,先把自己摔了。”元夺过木剑,萧徽柔替他理了理歪斜的衣领,使了点小力道,“可别拿它乱刺人了。”
“嘿哟小祖宗!”乳母气喘吁吁撵上来,后怕地抓住他小臂,慌忙去掰他攥紧的小手查看。
她轻轻揉着将人往怀里揽了揽,扯着小皇子急忙往宫道那头走,嘴里絮絮叨叨:“下回不要再这么疯跑,要是磕着碰着,婢子担待不起呀。”
萧徽柔侧过身,那小家伙也扭过头,被乳母拽着胳膊还挣扎着回头望,剑穗在黄昏里晃得厉害。
夜宴就摆在锦帐中间,设了长宴桌,地上铺茵褥。
皇帝照样歇在殿中静养,刘贵嫔守着他伺候,宴上的规制松快不少,元鼐紧挨着太后坐了。
白天他卖的关子,揭开谜底。
那支《凤将雏》的贺寿舞,宇文姝没有抚琴,却丝毫不妨碍太后笑得合不拢嘴:“好孩子。难为你竟能寻到前朝残谱,还准备得这么周全!鼐儿你有心了。哀家啊,欢喜得很!没白疼你。”
太后高兴地端起面前的酒盏,座中人见状,也赶紧跟着举杯,殿里霎时噤了声,就等着她说话。
“也是赶巧。”
“你们里头,有人听闻了吧。”太后道,“大梁使团正在来的路上。他们本该今日到的,但起程迟了一步。使团里还随带了大梁的乐工班子。《凤将雏》既是前朝传下来的宝贝,等他们到了,叫两国乐师一同琢磨演奏,把这曲子的韵味尽数发挥出来。那才算得上一啭雏凰声绕梁,满座知音不虚往!”
在对元鼐的称颂声中,萧徽柔全神贯注地品着西域进贡的蒲桃酿。
御用乐工技娴熟有余,然论及真章,终究不过中流水准。
世间真正的琴道高手,出路大抵两分。
要么被世家大族重金相聘,藏于府中,只在宴饮雅集的盛大场合,借着人情往来露一手;要么自立门派,不攀附权贵,不偏倚朝堂,做那墙头清风,来去由心。
纵始贵为大梁的嫡长公主,琴艺亦无师承。
好在萧徽柔天赋异禀。
福运亨通。
吴郡顾氏,江左琴宗。门下弟子无一不是琴林翘楚。
大梁世家藏的风流客,十之有九都与顾氏脱不开干系。不是承了师门衣钵,就是隔代传人,往上溯三五代,都能从谱系中寻到渊源。
前辈子她客居湘州养病,喜欢到春台抚琴,当时有个便衣,戴了一顶垂纱女帽的人被琴声吸引,暗中点拨三月。
几经辗转得知,那位竟是吴郡顾氏琴门宗主顾鞠。“芙蓉叶底双鱼隐,二十五声江水流”,这是早年宗矢初聆她琴音时的即兴之咏。
顾氏一脉虽根基在吴郡,却常年隐于穹窿山深处的琴台坞,清修自守,罕履尘世。
是以元鼐声称请来顾氏传人补全《凤将雏》的宫商时,萧徽柔就知他在扯谎。
及至亲耳闻得所谓“补全”之曲,更觉荒诞可笑。
第97章 弦鸣九天 (一)
◎“……当赏。”◎
但这哄人之要,其不在术,重在人。
人若契合,始无巧计,亦然易如反掌。
后宫晚辈多,太后喜欢膝下儿孙绕,享天伦之乐,萧徽柔就摸透这份心,把太后逗的眉花眼笑。
宫里若得了稀罕字画、时鲜果子,太后头一个便是打发人传她进宫。
寿宴过后接连两日皇帝仍未登朝,萧徽柔不敢声张,为讨太后欢心,会做新式甜品孝敬她,借机寻了相熟的尚食,旁敲侧击问起圣驾安否。
尚食却反应出奇,她顿时生了疑。
操办寿宴的太官署官吏,在一夜之间被尽数处死,无人知其获罪根由。
萧徽柔斗胆猜,皇帝被下毒了。
她的确猜对了一半。
侍御师为皇帝症治统称怪疾,又请了岑子桉,祸从他这句话起:“陛下脉象紊乱驳杂,隐有中毒的端倪。”
皇帝听了心神不宁,近侍听了胆战难安。
将他进膳的食物、用过的盘盏,翻来覆去查了个遍,杳无所获。
宁错杀,不放过。奸者该死,忠者则以死安帝心,惟惜生民命薄如草芥。
皇帝病体康转,事不宜声张。他便斥责岑子桉危言耸听,将这桩疑案轻轻揭过,不了了之。
元修坐回龙椅,如漆的黑发,爬上了几络不明显的银丝,朝臣觑着皇帝不复强健的模样,到底有人按捺不住。
他体内种了根刺,日日磨心,脾气也变得阴晴不定,看什么都再增猜忌。
元修语调还算平和:“那卿举荐哪位皇子呢?”
进言的臣子官阶不高,六品给事中,见皇帝松了口风,只当是龙心开窍,窃喜道:“臣举荐二皇子。二皇子德才兼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