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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春台(227)

作者:燕酒 阅读记录

“拖出去。”

元修没给他辩解,缓冲的余地。

所有目光望向了元聿昞。元聿昞沉默着,长长的眉毛抖了一下。

正当巳时,那臣子躺在端门的驰道上仰首,哭喊着接受死杖。

萧徽柔入宫从侧边踱过,远远看青袍渗着血渍,他被夺了冠带,头软软的垂着,上半身也软塌塌的垂着。

经此一役,满朝文武,惕息以对,奏牍所陈,闾阎细务,未敢及皇子片言。

曩日朋党交争之势,一朝敛迹。

群臣人人自危,唯恐词句不慎,触怒龙鳞,重蹈覆辙。

大梁使团抵都,仿佛枯沼泥塘中探出了一截青芽。此乃新君践祚后首次通使大魏,儒学礼乐,随以车进。

帝御显阳殿水榭设宴,以飨远客,宴设三日。前两日,魏梁君臣对酌,至第三天,为共叙邻邦之谊,元修传旨,召西羌、高车、东夷驻洛使节同乐。

卷帘横波,酒香四溢,萧徽柔捻起兰纱,勾发在耳后一绾,低垂的睫羽遮着眼尾轻轻上挑,她杉杉来迟。

元修循着某道视线扫过皇子席,在元旻脸上骤然定格。

“宗尚书是认出元旻来了?”元修给众人时间反应,瞧着瞠目的宗矢道,“诸位或许不知,这孩子少时曾赴梁为质,遵循两国旧谊,一待便是数年。然则彼时贵国东宫,年少气盛,行事或有偏颇。元旻在梁都,竟至误食不洁之物,消息传回,朕心摧折。幸得垂怜,祖宗庇佑,留得一线生机。”

“如今两国重修旧好。朕闻嘉祐帝贤明,必能持公守正。往日种种,譬如前朝旧事,莫要令其妨害盟好。”

“朕这个儿子呢去过梁地,赴过西羌。今日命他与会,也是向诸位表明,朕大魏,愿与诸国推诚相待,既往之憾,不咎于今朝。”

元旻遥遥向宗矢一敬:“宗尚书,多年未见,别来无恙。”

宗矢显然有些震惊,但尽力平静心态:“五殿下吉人天相,实在是两国之福。外臣离梁时,今上亦常感慨,世事流转,当惜眼前。过往云烟,自乘风去。陛下豁达,外臣感佩,我主势必欣慰。”

萧徽柔初时还在推想大梁主使人选,脑中过的都是与谢朱羊袁四族往来密切的官员,最后竟是被谢家提携的宗矢,擢升礼部尚书出使,还配了龚家三房长孙龚蘩当副使。

“榷场旧约已历五载,商旅倍增,旧制难免捉襟见肘。”元修道,“宗尚书携新议而来,不如当众展陈,也好让诸位邻使共闻,以示大魏公允。”

咂摸明白魏帝的话,萧徽柔算确定了,前面两顿饭他们真是实打实的吃喝啊,政事全攒到了这。

宗矢道:“外臣谨代我主谢陛下盛情。今拟增开沔北、悬瓠两处新市,减梁商丝瓷税至‘十取一’,岁供上品宫绢千匹,越窑秘色瓷百件以为陛下宫廷用度。唯望大魏准梁国官商,岁购河曲骏马五百匹,河东精铁十万斤,价依市估,优先取货。”

龚蘩道:“陛下,榷场之约,贵在互信。梁魏既为大国,条款应光明磊落,使我等归国复命时文武皆安。”

席间微微一静。高车使节忍不住倾身呼:“大梁分走五百匹良马,那我高车的马匹份额,岂不是要被削减了?”

河曲马乃大魏王牌军马,筋骨强健,耐力超群,是军中骑兵坐骑的首选,年产量有限,各国争抢的战略物资。

元修呵呵两声:“莫急。朕的规矩,向来是先来后到,价高者得。大梁所求,不过优先之权,又非独占。高车今年已购百匹,若还不足……”他转向宾席外侧,“羌地上月进贡的河西龙驹,倒是可拨部分入市。”

萧徽柔禀道:“陛下明鉴,西羌愿遵大魏章程。”

元修哪是体恤高车,明摆着把西羌当棋子使,河西龙驹拨入市面,既能平了高车的怨气,又能叫大梁知道,大魏手里攥着的良马不止河曲一处。

但今日主角不在高车、西羌,她没什么好介怀的。

元修伸杯压了压席间的议论声,语气淡而稳然:“都不必急争,大体已定,细则可交由有司慢议。”

烛的余光中,宗矢与龚蘩对望了一眼。礼部仪曹郎呈了副轴卷从后显身。

“臣粗通丹青,知将入大魏,特备薄礼聊表心意。”宗矢微笑着和元修目光互相碰了一下,道,“此卷《天下山川》,上绘九州名山大川,下录三代以降诸国朝贡中原正统的旧事轶闻。不敢称珍品,聊作玩赏,亦盼陛下清鉴。”

两名内侍从主座两侧走了过来一人扯住一端徐徐展开。长卷煌煌,其中魏国疆域标注详实,然图侧小楷注文,引《周礼》《春秋》,却通篇只提“汉晋正统”,于北魏建国之源,轻描淡写以“代北”称之,孝文改制,则赞“慕华风”,语间隐约仍视其为“诸夏之一”,而非“天下共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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