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春台(228)
殿内识文断字,深谙两国文化纠葛的臣子神色一振。
“山露骨,云生秋,宗尚书画工底深而韵厚呀。”东夷使节由衷夸赞。
卷轴在元修案前收起,复归殿中台心。不少朝臣使节适时离席,行至图卷前细观,元旻静立片刻,转身向御座谦和一揖。
“父皇有所不知,宗尚书乃大梁丹青魁首,画作千金难求,向不轻予。不远千里的他自备礼而来,这份对大魏的敬意与诚意,胜过千言啊。”
“儿臣昔在建康,曾有幸见他少年时的《寒林图》。今观此卷,笔力更是出神入化,叹为观止。”
“只是……”元旻稍稍倾身,虚点图中代北之地,声音虽低,口气却硬,“儿臣读《春秋》,见孔子书‘天王狩于河阳’,习《易》,知‘圣人南面而听天下,向明而治’。所谓正统,不在山河表里,而在德运承续。”
他抬首,目光彬彬挪向宗矢,接着又转回元修:“我朝自盛乐肇基,平城定鼎,至迁都洛阳,制礼作乐,所求者不正是德运?汉承秦火而兴,晋继乱世而立,其初也不过据一隅之地。”
元旻的目光是那样冷,冷得与嘴角还噙着的笑截然割裂,他指着图中洛阳:“宗尚书将伊阙,龙门绘得如此峥嵘,倒是这代北勾注山,笔触简淡了些。”他向宗矢拱手,“尚书若得闲,改日定请您同赴嵩山。那里山势浑穆,登高远眺能感中原气象,海纳百川。”
萧徽柔见魏帝不形于色,但不知为何有种震怒松了下来的感觉。
“元旻,你书读到深处了。”元修提高了说话的声调,“美玉不自言其贵,山河不必证其主。万里江川,终究强者居之。这图,朕收下了。”
在若有似无的骚动平息后,宴继续进行。
旁的使节大快朵颐,宗矢坐着饮茶,杯箸未动——他少时出过家,不沾荤腥,这习惯一直没改。
元旻吃着菜,和领座的裴訂偶有交谈,点到即止。忽而御座边的金黄垂帘,赫然映着道气派剪影。
彩棚下、水心地,十七名舞姬,头中侧各插三把银刀,暗红襦裙,领口袖口腰带纯白条纹,宽袖窄腰,肃在一侧神态各异,摆着不同造型,散势亮相。
东岸澄轩内有乐伎数十人相和,为首架着把古琴,萧徽柔不知何时移的位置,她玉指覆搭,弦音静悬。
元修把眼光投向金帘,面容举止变得敬重舒缓:“太后闻得大梁使团中有精通音律的大家随行,很是欣悦。这曲《凤将雏》,本是你们大梁流传下来的古曲,曲谱珍贵。太后有心嘱乐官整理复原。只待两国乐师相聚交流,尽展其韵。今日先借佳宴邀诸位见个雏形。”
话音刚落,前方一声巨响。
舞姬大袖飘飘地踱着进池心,三步一双素手悠悠向外翻腕,羞涩的露出面容怯生生地朝郎君抛去一个媚眼。
萧徽柔抚琴如弹灰,每至尾声手心一摸恰似听到了呼吸。
她们步姿盈盈轻快排成一竖,旋转间又散成半圈,踩着节律急急转成一条长线,顿了顿,她们屈膝斜身,低昂倾侧——或对称,或背对,错落有致。
琴声渐入高潮。一只雏凤的振翅长鸣,看似清越,可你却偏偏能感觉到婉转之下暗暗蕴含着的凌云之志。
她可以是守着货船账簿的商妇,是挽着竹篮拾穗的农妇,是采桑陌上的女郎,是冠佩琳琅的公主,是挥戈饮血的将军,是鬓簪珠翠的妃子,是垂拱天下的皇后。
最后像雏凤栖于桐木,像掠过澄澈的春涧,像几声清唳,几缕云絮,吹湿了寂凉的宫檐。
宗矢浑然不觉般站起身:“吟猱含情,绰注衔韵,初啼带露声中也能望见流水绕山。这琴音,某终生难忘……可是师承江左琴宗?”
萧徽柔完全料到了宗矢的心情,笃定地说:“宗尚书慧耳。此曲能成,实乃仰仗江左琴宗弟子补全宫商。徽柔不过略通指法,承蒙太后信重,方敢执琴。为不负雅音,事前还请教了贵国随行乐工。”
太后模糊的剪影对元修点了下头,似乎十分满意。元修收回目光,指节在膝上轻轻叩了两记,那是听陶然时的习惯。
“清而不浮,古意盎然。”元修兴致沉沉,颔首道,“圣女能领会此中意境,赏!”
元旻饮干一杯酒。
他看着萧徽柔笑了笑。
第98章 弦鸣九天 (二)
◎“臣女有罪。”◎
高风永夜,稀径客断。
宣阳门循御道南行,抵永桥南岸,车马密集汇集,俄俄分流而行,一架月幨马车,匆匆碾过青石板路,行经慕义里北口外御道,倏欻超了前面的平乘车。
菩提寺檐下,夹道桑柏交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