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春台(229)
萧徽柔觉车辚辚渐停,与迦怡目色暗换,问:“怎么回事?”
车外传来驭者声音:“圣女,前路有人拦车。”
他刚话毕,对面正好下来了个男人,年满三十,朱缨绵缎,静行时纱幔拂过乌皮六缝靴。
哪怕街道很暗,但蹭着普提寺两边的胡灯,其人面如敷玉,上庭略短,中庭俊朗,颧微凸而颔内收,刚柔相济。一双桃花杏眼,清寂带郁,鼻脊隐见微驼。殊不类俗常刻板重臣长相。
萧徽柔探身掀帘,想看是怎么回事……“宗尚书?”她看清来者下意识称道。
宗矢越走近则越僵硬,那眸光凝在萧徽柔蒙着的面纱,整张脸只露出两条雾眉和一双能荡出水的眼睛,探询的打量忽掠过一丝恍惚,像辨着旧年印记,两片唇瓣颤动了两下,未敢贸然开口。
萧徽柔瞳孔微缩。
原来,还是被认出来了。
寺中客房,窗虚蛩鸣。
萧徽柔摘去面纱。
宗矢激动不已:“公主。臣就知是你,竟真的是你。那琴声,顾宗师的韵致,旁人学不来的。”
萧徽柔喜忧掺杂。
乱世浮沉里,还有人能凭曲琴音认出自己。
于孑然一身的她而言,是难得的慰藉。
前世,谢二小姐于府中设赏梅宴,新得一把焦尾琴,遍邀城中世家闺秀雅集。
萧徽柔应邀而至,满座皆知嫡长公主艺绝,纷纷撺掇。
砌下红梅,在琴音中似淌入茜色的河道,蜒着雪地云迅流去,宗矢登时听出门径,闲谈间才知她曾蒙顾鞠亲授。
今生绍泰八年,瑶光园桃艳缀金,宗矢奉旨入宫作《生春诗意图》。
绵绵泠音,穿青度绿。
他循声逐风,东宫响起。
一弦清,系二人,两世磨洗,多年未忘。
而在湘州春台,她抚琴专诚候过顾鞠,可惜今生却没能再续前缘。
现在来看,世有定数,缘有深浅,强求不得。
宗矢注视着她,眼神又惊悸,又痛惜:“臣真以为你已魂归九泉,没想到公主远赴西羌。你在西羌应该更为安好,为何来了大魏呢?”
“公主,随臣回大梁吧。”他流露出恳切的神情。
萧徽柔:“我……”
大梁新帝登基,实为篡逆。
萧宏、萧禅连带桓单两族,被罗织成反贼。
牵连甚广,宗矢这种谢家近臣,也被瞒得滴水不漏,好坐实掌权的正义。她这身份,岂能轻易归乡。
宗矢见她迟疑:“罢了,公主不愿回去,臣也不强求。不日大梁便会遣和亲公主来,你们也算有个伴。”
“和亲?”
“正是。”宗矢道,“如今陛下根基未稳,段家军盘踞荆襄,各方势力虎视眈眈,与大魏的疆界更是冲突不断。需借这桩婚事,换一份外援。”
萧徽柔看他的眼神瞬间就不一样了,语气陡然变幻:“要遣谁来?”
宗矢如鲠在喉:“除了二公主,陛下还加封了十位朝臣之女为县主,俱绘了画像送来,任凭大魏择一人为妃。”
父皇在位二十余载,满朝文武,十万甲兵,要护国门,从未推女子出去,维系邦交。
萧徽柔心灰意冷,咽下腥甜,忍看家国以女子为屏障,忍看这大梁的天,要靠弱质纤纤的肩膀来撑。
她强提了口气:“宗尚书,将我的画像也添进去吧。”
“这怎么行!”宗矢立刻急了。
“我已身在大魏,”萧徽柔笑得凄凉了些,“若是我和亲,她们就不用离家千里了。”
噫吁嚱,昔大魏势弱,皇子入梁为质,今大梁式微,公主来此求亲。盛衰起落,不过如此。
魏帝得知大梁欲进献贵女,反应平常,宗矢试探陛下是打算将人纳入后宫,还是择一位皇子赐婚?
魏帝后宫佳丽充裕,似乎无此兴致,多半是要指给皇子。
如今适龄的皇子不过三位,其中老二、老四年岁见长却皆未娶正妃。
皇帝心里透亮。一个盘算着要娶陆家、穆家鲜卑勋贵之女,另一个则性情过于孤僻,世家贵女多不愿嫁,门第太低又辱没天家颜面。
只是魏帝并未吐半句准话,吩咐着先遴选再看。
他命侍臣将送来的画像张挂在永宁殿侧室,特意布置出间厅堂,恭请太后定夺。
萧徽柔本要告退,太后却含笑唤住了她:“你来,陪哀家一同瞧瞧。”
“是。”萧徽柔恭顺地扶着她,没有惊起眼底半点波动。
她就等着这句挽留。
“启禀太后,一共有十二幅。”女官往前迎了两步。
十二轴画像从左至右悬于檀壁,轴头俱系杏黄流苏,底处各摆了张乌木小几,几上搁着写有出身家世的牙牌。
女官留神太后目光:“这是康乐公主,年十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