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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春台(238)

作者:燕酒 阅读记录

汉臣执笔,会要将改革后的礼制文教奉为正统,称鲜卑部族的崛起是归宗华夏的必然。

鲜卑旧部则会坚称北朝基业起于鲜卑铁骑开疆,改制不过是因势制宜,史书中该将部族旧俗与汉家制度并立,不可磨灭先祖驰骋草原的风骨。

到这其实也没闹太僵,毕竟吵了这么多年,都成常态了。

真正导火索,是一名叫黄瑀的著作左郎。他鲜卑裔,是贺家举荐入仕的门生故吏,也参与《魏典》的编修誊录,一日核校初稿时,见陉北之战记述暗藏褒贬,便将此事偷偷告知了河间王。

元聿昞求娶穆家嫡女之心切,正愁无由拉拢示好,恰似渴时一滴如甘露,正中下怀,立马修书一封,快马送往穆家。

镇守陇右的穆坂蒲见信后气得须发皆张,连夜写下一封言辞激愤的奏疏,传回了朝堂。

次日早朝,元聿昞意态激扬,亢声启奏:“陉北之战,朔州军以三万铁骑迎击柔然十万部众,临危断柔然粮道,扼守陉岭天险,血战三日夜,斩敌三万余级,逼得柔然可汗远遁漠北,十年不敢南顾,此乃定国安邦的社稷大功!可史稿记曰‘穆氏骄兵,违令擅杀,虽克而有伤仁德,为将之失’!如此定论,负的是大魏开疆的血骨啊,三弟,嵇著作,你们能面对那些将士吗,你们有何话可辨否?”

元丰道:“此战确是以少数骑兵奇袭柔然粮道,断其补给,方使敌军主力崩溃,奠定胜局。然粮道附近多有归附的敕勒部牧民,穆家军破营之时,误杀部众五百余口,致使边地百姓惶恐不安,数月不敢耕作。史笔载功亦载过,非是刻意贬损,乃是为后世将帅戒。”

这段话无疑引爆了一阵不小的哗然。

朔州军是大魏镇守北疆的王师劲旅,穆家更是鲜卑军功望族,如今被指“有伤仁德”,见皇子先点了炮,本就心有不满的鲜卑勋贵们蠢蠢欲动。

朝堂之上倾刻乱作一锅粥,连皇帝拂袖离去都无人察觉。

这场风波里,元丰身为皇子,有宗室庇护,受的牵累尚浅,可嵇穗就不同了。

他出身鲜卑八姓中最末的嵇氏,虽是族中二房正室嫡出,奈何生母早逝。所谓娘在,家在;娘走,爹成外人。

他父亲续弦扶继室主掌中馈,待他逐渐形同陌路,还不如寒门孤子,处处仰人鼻息。

三十来岁的年纪,娶了妻,生了个儿子,家境清寒但也过得去。

福没享什么,遇着此番争执,他既不敢违逆汉臣的清流论调,又得罪不起鲜卑勋贵,两头受气。

家中妻儿日日被流言蜚语困扰,甚至有祖中子弟堵在他家门口叫骂。

嵇穗走投无路,先是去求楼顼,又去拜谒李佶,只求能卸下修史的差事,换旁人来主持。

可李、楼二人皆是避而不见,推说“史笔之事,非君莫属”。

山穷水尽之下,嵇穗终是走上了绝路。

皇帝得知嵇穗的死讯,亦是震怒。

他当庭斥责了挑头发难的元聿昞,却也只是口头申饬,并未真正降罪。

穆家手握半截兵权,镇守着大魏的西北门户,皇帝颇有忌惮,只想着拿他做做样子,能平息两方怒火。

可息事宁人的法子,难以奏效。鲜卑旧部依旧群情汹汹,汉臣清流也频频缄口,无人敢接修撰。皇帝命秘书省遍寻能臣,满朝官员竟无一人敢应承。

朝堂上下陷入了僵局。崇德殿里,周承晏前面的话颇有感伤。

他黯然之色一扫,平声静气补充道:“今早尚书郎崔耕主动请缨接任了著作郎一职。”

“此人曾任著作佐郎,掌过国史誊抄,深谙史笔体例。再者出身清河崔氏,汉家典章熟于心,便是鲜卑旧俗也知之甚悉。眼下修撰遇挫,旁人都避之不及,他倒愿迎难而上,说要以身许国,秉笔直书,不负皇恩。陛下听了,很是欣慰。”

第102章 临渊羡鱼 (三)

◎这天实为平平淡淡。◎

九月朔,在魏史上,如果不是太子元诞辰,这天实为平平淡淡。

当日天阴,鸟鸣远山幽深,因着一段旧故,二十四时困于大内的萧徽柔乘驾出宫了,她需要代母荐福,为储祈寿。

去庙里祈福是不足为奇,但女官向她阐说后宫妃嫔都会在子嗣生辰之日赴寺,起初只道是魏宫旧俗。

结果迦怡叹惋道:“皇后娘娘常年去伽蓝寺为国、为民更专为五殿下祈福,后来五殿下远赴敌国为质,娘娘礼佛之心愈加虔诚,直至五殿下历经生死大劫,死而复生,后宫的娘娘们纷纷效仿起来,这才成了宫中风尚。”

寺院前是方占地五十四亩的广场,能容纳上万人,寺内分左右两厢排列,融殿、堂、阁、房、塔于一体,红墙金瓦,翘角飞檐,庄严古朴,气势恢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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