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春台(252)
“娘娘。”迦怡忧心地凝着萧徽柔微微颤抖的指尖,不料,手中珠串竟“啪”地一声绷断。迦怡蓦地睁圆了眼,一颗颗滚落在地,泠泠嗒嗒的珠坠声使萧徽柔惊出一身冷汗。
她突然觉得可怖的是自己。
冽冽冬水,锁寒塘,泥底的莲子被扼了喉,却未敢窒息,悄蓄力,积胚中,待来春咬破坚壳,绽出新绿一点。
元很快发现黎氏不见了,他巴巴地黏着萧徽柔追着问到了御园这片池水边。
萧徽柔道:“你已过了需乳母伺候的年岁,她也年纪大了,该出宫去过自己的日子。总不能一辈子留在宫里,守着你一人。”
元半信半疑:“是真的吗?”
萧徽柔侧身避开了他的碰触。
元的手僵了一下,仰脸看她眼神满是惶惑:“你不会扔下我不管的对不对?会一直陪着我。”
萧徽柔忍住心头的酸涩:“我会陪着你,直到你长大成人。但你终会独立,不再需要我。”
“不,”元摇头道,“你是我的皇后,就像太后陪着父皇那样。”
永远。直到帝崩。
“那你得先做一个真正的皇帝,还要是一个好皇帝。”
…………
塞北酷寒,柔然岁岁难以为继,会南下几回寇掠边境,以战避冬。六镇叛乱骤起之时,其主力直扑朔州,下辖的神武、太平二郡攻守双方杀得难解难分。
百官才为六镇形势庆幸,召回的诏命仍在商榷,一份从沃野来的书封先递到了御前,雪滚进内廊,迦怡捧呈送入永福殿,桌案一角的墨床被移动了少许。
屋檐顶挂着一层薄雪,风吹枝头上的积雪就那么飞了下来。马福谦道:“柔然冬月扰边,朔州军每年据城坚守,从无求援。五皇子此番自请驰援,短期内是再难回京了。”
“他不愿回京,朝廷也乐见其成。”萧徽柔瞧着飘散的雪花,道,“这本就是最好的局面。”好似看到了塞北的凄美景色。
朔州之地风雪骤起,一支两万人的军队从边营出发,一路向西北方奔袭,直抵神武城关。
柔然可汗郁久闾曷檀趁六镇内乱,亲率骑兵五万突袭。
此时靖安军已扩充至三万,遂安一万兵驻守六镇。元旻与朔州军于神武郡西南的重镇马邑城会师。
这场拉锯持续到了来年正月下旬,北疆仍寒,草原冻土未化。他们熬过冬,债主要开始讨利息了。
太平背靠群山,前临河谷,柔然帐篷拔了,大大小小的羊皮筏子飘泊岸边,准备回家。忽闻城头锣声乱响,柔然先锋当即策马防卫,打得对面溃不成军,便眼露贪光,策马追杀,城中守军只作节节抵抗。
北门放,柔然可汗见城门大开,以为城已破,下令全军入城劫掠,干完这票再收。
而真正的主力埋伏在北门之外的黑松林,长孙建晟领三千轻骑,抄小路绕至后方,截断其退路。
待柔然骑兵大半进入城门狭窄处,如羊入虎口,被截为两段。
元旻率靖安军从黑松林杀出,重甲骑兵列成楔形阵,如铁流般冲击城外柔然军,长孙建晟则从后方猛攻大营。
柔然军腹背受敌,脚阵松动,可汗欲率军突围,却被元旻拦住了去路。
“可喜可贺,柔然即退,北疆总算安宁了。”侍中卢淞的声音在太极殿东堂共鸣。
这话与六镇大捷时的论调如出一辙,可殿中无人敢真的畅怀。
惟时非当时,三万铁骑皆是元旻带出来的虎狼之师,这少年王爷才刚满二十,便握重兵踞守北境,再不设法制衡,日后恐难驾驭。
贺桡道:“该召河间王回京复命了。论功行赏之后,就让他前往封地吧,靖安军交由中枢整编。”
“不妥,”尚书令崔彖直截了当,“元旻年少气盛,初握兵权享受快感,未必肯轻易交出。万一回京途中生变,或是抵京后拥兵自重,反而棘手。依我看,兵分两处,一半留镇朔州,一半调往六镇,他本人不必回京,直接遣送封地即可。”
两种提议各有顾虑,所有人目光齐刷刷投向了坐在炭火烘烘的燎炉前,绵袍绵靴的丞相。
宇文衡笑道:“诸位所言皆有道理。”
然后呢?
在场的都懵懵等着。
宇文衡就只有这一句,萧徽柔还以为他顾虑隔墙有耳。
但后面也再未闻赏罚动静,她只好向马福谦讨教,马福谦说:“臣不早告诉了公主,五皇子短期是不会回来了么。”
萧徽柔无奈换了几次笑脸:“先生您就别打哑谜了。”
对于这事她真拿不准,宇文衡老奸巨猾,庙堂砥柱;元旻若现存杀心干得出夺权谋反。假使丞相胸有成竹,那元旻岂不危机重重。
马福谦捻着颔下长髯,指卷一缕黑须悠悠打转道:“郑太后还在宫中,五皇子不会乱来。他会自行处理好这个问题,用不着朝庭难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