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月昭指尖敲着车窗，【不过他方才划在地上的，倒像是水利图里的等高线……这法子连都水监的人都未必懂。】

太子楚宸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忽然道：“那少年方才看水流的眼神，倒有几分门道。回头让地方官查查他的底细。”

楚月昭眼睛一亮，嘴里的糖差点化在舌尖：【爹爹也看出来了？】

她赶紧掏出小本本，又添了一行字：【李巳，善观水势，识土性，可用，但需提防其心。】

风卷着稻花香扑进轿内，楚月昭望着少年渐行渐远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大楚的江河，或许真能改道换辙，流成另一番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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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南巡仪仗行至太湖沿岸时，正是暮春时节。

两岸的绿柳垂到水面，风一吹便漾起满湖碎金，楚月昭扒着车窗看了半晌，手里的桂花糖都快化了。

【太湖可比漕河气派多了，话本里说沈先生隐居在西山岛，那儿有片梅林，这个时节该结青果子了吧？】

她舔了舔指尖的糖渍，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话本里提过沈先生脾气怪得很，当年先帝派人请他出山，他愣是把圣旨扔湖里了。

后来还是先帝亲自带着一坛三十年的女儿红去赔罪，才肯露个面。】

御轿里的楚耀刚端起茶杯，就听见孙女这串心声，指尖在杯沿顿了顿。

他抬眼看向窗外连绵的岛影，对身边的内侍道：“备些东西，不用太张扬。”

内侍刚要应，就听楚月昭的声音又飘过来。

【沈先生最宝贝他那本《水经补注》的手稿，据说当年为了校勘一处古河道的位置，在太湖里撑着小船测了三个月水情。

皇祖父要是能跟他聊些真东西，别摆帝王架子，说不定能成。】

楚耀喉间低笑一声，把茶杯放回案几。

这小丫头，倒比都水监那些官员更懂如何请人。

第一回登西山岛时，岛民说沈先生去了东山勘水。

楚月昭跟着楚耀在梅林里转了圈，看见石桌上摊着几张图纸，上面用朱砂画着密密麻麻的水纹。

【这是太湖流域的水文图吧？比工部存档的详细多了！

你看这儿，他标了三个暗礁的位置，去年商船触礁的地方正好在这儿……】

她蹲在图纸前，手指点着一处漩涡标记。

【沈先生肯定是发现汛期水流会改道，特意标出来提醒船家呢。】

楚耀站在她身后，目光落在图纸角落的小字上——“丙午年五月，实测水位涨三尺七寸”。

字迹力透纸背，倒像是用测绘笔蘸着湖水写的。

他忽然对随从道：“把咱们带的那套《天下河道实测图》留下，告诉沈先生，三日后再来拜访。”

等了三日，再登岛时，沈先生倒是在，却只让童子传了句话：“山野老叟，不懂朝堂事。”

楚月昭啃着刚摘的青梅，酸得眯起眼。

【这老头故意的！他案头摆着咱们留下的图呢，还在上面改了好几处！你看这笔迹，跟那天石桌上的一模一样。】

她偷偷瞄了眼楚耀的脸色，见他没动怒，又接着想。

【话本里说沈先生有个徒弟，三年前在治理淮河时被贪墨的官员陷害，杖毙在河堤上。

从那以后他就再也不肯沾官场的事……

皇祖父要是能提提淮河治理的新法子，说不定能戳中他的心事。】

楚耀望着紧闭的柴门，忽然朗声道：“朕知道沈先生忧心淮河溃堤之患。

昨日见先生改的图纸，对涡河分洪的构想极妙，只是……”

他顿了顿，声音里添了几分恳切。

“分洪口的堤坝需用‘糯米灰浆’夯筑，否则经不住激流冲刷。此事，还需先生指点。”

柴门“吱呀”一声开了道缝，一个青衣老者探出头，眼里满是诧异。

楚月昭赶紧往楚耀身后缩了缩，心里却在喊：

【成了成了！糯米灰浆就是三合土的法子，沈先生肯定没想到皇祖父连这个都知道！他最佩服懂行的人了！】

第三日清晨，楚耀带着楚月昭第三次登岛时，沈先生正在湖边摆弄一个奇形怪状的木架子。

架子上缠着麻绳，下头坠着个铅块，扔进水里时，水面浮着的木板竟能跟着水流转。

【这是测流速的吧？跟话本里写的李巳用的法子差不多！就是更精巧些。】

楚月昭蹲在岸边，看着铅块沉下去的深度。

【沈先生在算水位落差呢，他肯定是想在这儿修个水闸！】

楚耀也不打扰，只是站在一旁静静看。

等沈先生收起木架，他才递过一张图纸：“这是朕让人按先生改的涡河分洪图重绘的，加了几处泄洪渠，先生看看可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