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先生接过图纸，手指在泄洪渠的弯道处点了点：“此处需加导流墩，否则水流会冲垮堤岸。”

“先生说得是。”楚耀点头，“朕已让人备了石料，只是河工们不知如何配比砂浆。”

【用芦苇杆烧成灰掺进去！比单用石灰结实！】

楚月昭的心声突然炸响，【沈先生的书里写过的，前朝修都江堰就用这法子！】

沈先生猛地抬头看向楚月昭，眼里闪过精光。

他抚着胡须笑了：“陛下连这个都知道？看来是真要办实事的。”

楚耀把楚月昭往身前带了带，语气里带着笑意。

“朕这孙女，脑子里总有些奇思妙想。她说先生若肯出山，西山岛的梅林就划归皇家别苑，谁也不许动。”

【不是我说的！不过这个主意好！沈先生最宝贝他的梅林了！】

楚月昭瞪圆了眼睛，却见沈先生已经对着楚耀拱手：“既然陛下如此诚心，老朽愿往。”

回去的船上，楚月昭啃着沈先生给的梅子干，听着楚耀跟沈先生讨论河道疏浚的法子。

【原来三合土还要加桐油啊……沈先生懂得真多！有他在，漕河肯定能治好。】

她舔了舔嘴角的酸水，忽然看见远处水面上漂着个竹篮，篮子里坐着个穿青布衫的少年，正拿着书挡太阳。

【是李巳！他怎么在这儿？】楚月昭扒着船舷，看着竹篮顺水流到船边。

【他怀里的书好像是水经注！沈先生要是收他当徒弟，说不定能教出个厉害的河工呢！】

楚耀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对侍卫道：“把那少年叫上船来。”

沈先生也看见了李巳手里的书，眉头微挑：“这孩子倒认得此书。”

楚月昭心里的小人儿已经开始转圈：【这下好了，懂行的领头人有了，有潜力的年轻人也有了，大楚的水利有救了！就是不知道李巳会不会拜沈先生为师……】

船帆鼓着春风往南去，楚月昭看着沈先生开始给李巳讲图纸，忽然觉得嘴里的梅子干没那么酸了。

她偷偷往楚耀手里塞了颗糖，心里美滋滋的：【皇祖父肯定又在想，多亏了我这个小福星吧？】

楚耀捏着那颗裹着糖纸的梅子糖，看着孙女偷乐的样子，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这小丫头，还真是大楚的福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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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船靠岸时，沈先生让童子把李巳的竹篮收了，带着他往梅林深处的茅屋走。

楚月昭本想跟去看热闹，被楚耀一把拉住。

“皇祖父？”她扭头看他，手里还攥着颗没吃完的青梅。

楚耀指了指不远处的茶寮：“让沈先生先教教他。”

内侍早已在寮里摆了茶点，他却没心思吃，目光一直追着那抹青布衫的影子。

四年前，这小丫头突然指着话本说“这就是将来要改朝换代的人”，吓得他连夜让人搜遍淮河两岸。

只是一直没有找到这人。

现在人就在他眼前。

没想到四年过去，倒是让他撞上了好运。

小月亮留着他有用。

茶寮里静得能听见梅林里的风声，楚月昭啃着梅子，忽然“呀”了一声。

【李巳在跟沈先生顶嘴！他说“治河要的是铁腕，不是对着图纸磨嘴皮”！】

楚耀端茶的手顿了顿。这小子戾气有些重啊。

【沈先生把他的测绘笔扔湖里了！让他自己捞！湖里有暗礁啊！】

楚耀走到寮外，果然见李巳脱了鞋往水里跳，沈先生负手站在岸边，冷冷道：“连水下深浅都摸不清，治什么河？”

少年在水里扑腾着找笔，好几次差点撞上礁石，总算抓住笔杆时，浑身都湿透了，却梗着脖子不肯服软。

沈先生捡起他掉在地上的《水经注》，指尖点着其中一页：“老夫当年治淮河，是先在河堤上住了半年，摸透了每处泥沙的性子。你倒好，揣着本书就敢说铁腕？”

李巳猛地抬头，眼里的红血丝像要渗出来：“贪官污吏不杀，修再好的河堤也会被蛀空！”

“杀了便完了？”沈先生冷笑，“你可知淮河下游有多少百姓靠河堤吃饭？你逞一时之快，明年汛期谁来护他们？”

少年被问得哑口无言，攥着湿漉漉的笔杆，指节泛白。

说起来，要是那话本子里楚王还活着，这小子估计也讨不到好。

他出头时，天下已经彻底乱了 。

哪像现在这样太平。

楚月昭扒着茶寮的柱子偷看，心里的小人儿急得转圈。

【沈先生是想告诉他，治河先治人，治人先治心啊！李巳这犟脾气，得磨磨才行……】

她正想着，忽然对上李巳投来的目光。

少年的眼神像淬了冰，直勾勾盯着她，看得她莫名一哆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