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口偷心(101)
程确早就习惯了辛楠的揶揄,很多次都是一笑而过,这次却反常认真。
“辛楠,我比你看透的还要自私很多。我没有那么伟大。”
辛楠望着他,渐渐收敛了笑。
“程确哥,发生什么事了吗?”
“傻子,别乱想。”程确伸手揉了揉她脑袋。
然后他道别,转身随着人流朝前,就这么头也不回地像鱼消失在了这座城市。
实习期结束前,辛楠临时收到通知组里要到去上海出差,落地之后才尴尬地发现她作为一个实习生其实工作上也压根儿帮不上什么忙。
在上海的每一天她都跟在组长王姐身边打杂,偶尔同事调试器械时会教她上手实操,结果发现她对操作精密仪器一窍不通,最后还是因为数学好被打发去做数据计算。
辛楠第一次来上海,几乎每天早晨从酒店醒来就要去跟着大部队工作,到了好几天都没有单独出过一次门,对上海的印象就只有从酒店到工厂的计程车街景。
辛楠都不知道以后向旁人提到上海时,自己究竟该说来过还是没来过。
临近回北京时,公司收到消息一个赞助商要包船在黄浦江上开酒会,公司多了一个名额就这么落到了辛楠手上。
酒会dress code并不严格,但辛楠出差每天恨不得就套件衬衫糊弄了事,手上没一件能拿得出手的衣服,只能紧急打电话给在上海的旷岑求救急。
隔天辛楠就马不停蹄去了在了旷岑在世贸滨江的家里,看着她从衣橱里翻出来一条防尘袋装着的McQueen的红色连衣裙。
旷岑说这是她高中毕业礼物,她爸爸在学校成人礼之前带她去恒隆买的,花了一万多,结果一次都没穿出门过。
“为什么?”辛楠惊讶。
“我爸妈在我高中开始就分居了,只不过一直没离婚而已。我爸在外面跟其他女人有孩子,所以我妈看见一切和我爸有关系的东西会崩溃。我总不可能穿这条裙子去故意气我妈吧?”
旷岑提起家事毫不避讳,似乎早就已经对自己诡异的家庭结构习以为常。
她低头帮辛楠拉上后背的拉链。对旷岑来说十八岁的裙子多少有点不再合身,但在辛楠身上尺码刚刚好。
辛楠望着镜子中的自己。这是她第一次穿这么贵的裙子。
“那你恨你爸吗?”
旷岑不假思索:“我很讨厌他,一想到他在外面有我不知道名字的孩子我就要崩溃了,有时候想问他为什么还不去死。但是恨真的谈不上。如果他是个彻底的恶鬼贱人都还说,但问题就是他坏都坏得不彻底。”
“可能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纯粹可恨而不可怜的人吧。”
旷岑笑:“我不在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朱自清的《背影》。后来我才知道其实当年他父亲其实做了很多很多不可能被饶恕的事情,两人关系一度非常糟糕,但朱自清还是在看见他给自己买橘子的背影的时候一下子心软了。我以前很不屑的,总觉得要是我绝对能咬死不原谅,但现在才发想起自己意志力也没高尚到哪里去。”
中学老师在课上评《红楼梦》探春一生大恨为生母赵姨娘。探春对有赵姨娘“低俗”的道德否定,在情感上的失望难以认贼作母。
可辛楠想,人出生就欠了烂账一笔,脐带如索,纠缠在一起的叫是血缘,怨和恨算不清的都要变成一笔笔债,哪里有那么多冷血的理中客,探春再如何无奈也总归要是有分寸地默许心软。
辛楠不大喜欢87版电视剧探春远嫁的改编,赵姨娘忽作慈母态,探春骤呼"娘亲",把这么多年自己的挣扎全瓦解了。她觉得这桥段简直俗不可耐,和朱自清半斤八两,都是封建伦理的妥协。
血缘带来的苦凭什么能够这么一笔勾销?凭什么那些压迫和掠夺,凭什么那些不甘心和委屈到头来要因为一句“血亲之爱”这么虚文矫饰?
如今冷静下来后的辛楠反而有些抱歉。
她到底不是探春,只是一厢情愿把自己的恨强加在另一载体身上。
但实际上辛楠也不知道自己对辛友胜的恨意是否有想象中那样牢固,牢固到她剩下十几年人生都可以坚定不移地去构筑自己的憎恨,足够去写一个不落俗套的结局。
对她来说辛友胜从来都是一颗松动的螺丝,或许哪天他憨笑着跑到自己面前捧出一个盗版游戏机时,她苦心经营的,会不会因为这颗螺丝前功尽弃成为一道烂尾地标。
辛楠抱着大号购物纸袋从公寓离开时,再三感谢旷岑的救命之恩,并且发誓自己一定会好好保护这条一万多块的裙子。
旷岑摆摆手:“无所谓,那个破老登好久没给我花钱了,我总得找个理由让他破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