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口偷心(115)
她没有告诉魏寅,其实在今天遇见他之前她这段时间精神状态都非常糟糕,如果不是因为她一个人在宿舍把自己关出现了幻觉,她根本不可能有闲心出门来逛美术馆,更不会陪他爬山谈天说地,不会在这间酒吧打台球,玩无聊的扑克游戏……
他花两千块钱买了她半天时间,这小小的“千金”对他来讲并不宝贵,随意挥霍都不会可惜,怜悯给她也算是善美佳事一桩,皆大欢喜。
辛楠有点荒谬地从这件事里懂得了上帝。
有时候神的眷顾降临并不是因为信徒的祈祷有多虔诚,可能真的就只是偶然一回头,觉得你好像有点儿可怜。
往往人会把这份不经意的仁慈当作恩赐和嘉奖,误以为这是自己持之以恒哀求的回报,但只有神自己明了这点偏袒其实毫无道理,扔小零食给她的心情像吃早餐一样不需要理由。
她并没有得到真正的垂怜,神真正的爱不是这样的。
她所得的,不过是短暂地被神看见了一秒。
台球桌的年轻人在打斯诺克,彩球碰撞在一起清脆的声音。
投影幕布上在播侯孝贤。
《最好的时光》里的恋爱梦。舒淇和张震在1966年的高雄台球室里打桌球,在台球室门要锁上前,他突然对舒淇说,“我会写信给你。”重复两遍之后,舒淇也只是懵懵懂懂地“哦”了一声。
好久之后,张震为了找她辗转无数个公路牌,最终他们又在虎尾的台球厅相遇,她欣喜无措,给他点烟和他在街边吃馄饨。
在他要离开时,天下雨了,两个人站在公交站台,手试探着相扣时出现了那首歌,Rain and Tears。
Rain and tears are the same
But in the sun
You've got to play the game
Give me an answer love
I need an answer love
辛楠又借着氛围喝了一口酒。
“你看过《恋恋风尘》吗?也是侯孝贤的电影,嗯——和这个故事很像。但是《恋恋风尘》里大家错过了,最后还只能自我安慰说‘缘分不可以勉强’。但真的不能勉强吗?那么多人说随缘随缘,没必要勉强,用天注定来解释没有道理的分离。可如果真的有足够的执念,爱得足够之深切,会不会就算众叛亲离,也要站出来说——我偏要勉强。”
“你说的真的就只是爱情吗?”魏寅似笑非笑地望她。
她在吧台撑着脑袋,摆弄着鸡尾酒上串着水果的竹签。
“人生里很多事情也是吧。如果真的对一件事有执念,我们哪里有那么容易甘心认命呢……”
无论旁人谈论再多命定理论,但一些情感就是食不下咽任何道理。这是她的人生,她要的去向,她撰写的课题,行驶的轨道,和老天无关,只和她自己有关。我要勉强,我就要勉强,我偏要勉强。
魏寅听她絮絮叨叨,没有对她主观意识过剩的话发表看法,只是说。
“你不想认命。”
她傻笑,“如果能坦然认命就不会这么痛苦了……”
桌上的扑克牌散落。
辛楠到底还是没从这场缘木求鱼的游戏里得到回答。
就像现在已经没有人会把一张牌贴在自己的额头上了。
就在辛楠准备喝下玻璃杯里残留的最后一点酒时,她的手冷不防地被摁住。
“不过是局牌,输了就那么难过?”他叹息一声,无奈之中带着些哄的意味。
“因为你根本就不懂。”她抬眼,眼里一片散不开的氤氲水汽,就像是一只可怜兮兮的落水鸟。
魏寅发现自己真是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沉吟片刻,伸出一只手将自己的筹码牌全推给了她,随后就着她的杯子一饮而尽。
她惊讶于他的爽快,眨了眨眼睛,捂住嘴小声惊呼,“你那杯……我喝过。”
“上海那次也是这样。酒量这么差还要喝。你可不可以有点防备心呢,辛楠?”
辛楠好怕他连名带姓地叫她,全名最暧昧了。
她伸手要去抢酒的时候他恰好把手举得很高,辛楠一个重心不稳差点扑进男人怀里。
好不容易稳住身体,魏寅这时又下套似的蛊她。
“你就这么爱把自己喝成这样?不怕我做什么?”
“你是在乘人之危套我话吗?”辛楠认真盯着他。
“嗯,清醒着的。看来你还不至于很醉。”他说。
“我没有喝醉!”辛楠有点懊恼。
她现在只是很困。
也不知道魏寅有没有信她的话,她只见他离得更近了。
他微微皱着眉,感觉看她像看什么诡谲的文本分析题。
“有时候好像完全搞不懂你。上一秒开开心心下一秒又开始难过。表面上看着简单,但心思深得不像是这个年纪的孩子……你总是这样苦大仇深要出事的,有没试过多交些你这个年龄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