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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口偷心(12)

作者:黎宝嘉 阅读记录

燕大管院金融学系,赵泽新。

省实验中学文科三班,赵泽新。

赵泽新。先是小小地卷起舌头,然后在下一个音出现前摊平,最后拉长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好看的弧度。

她很喜欢完完整整地去念他的名字,这也惹得十几岁的赵泽新曾感到不理解,好像他们两个人一点都不熟。

辛楠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就是能笑着打谜语说,哎呀,你不懂啦。

或许是看得太入迷,连魏寅何时出现在身后的她都不清楚,直到他出声,她被吓了一跳,下意识伸手合上了笔记本电脑的频幕,回头就对上了魏寅的目光,很暗,她不敢看得太清楚。

他身上只有一件浴袍,湿润的头发散发着她浴室里那瓶沐浴露的味道,气息浓烈得她无法呼吸。

“还在忙?”他声音压得很低。

她讪讪地笑了笑,却是岔开话题:“明天要回学校,我先休息了。”

不知是因为这些天换季还是牙疼,辛楠夜里睡得不好。梦里的她在淋雨,骨骼在长久的潮湿下总是疼痛。离开南方好几年了,那样的潮湿是如今见不得的,令她疼痛的也不是骨骼,那是软化不掉的回忆在发红发热。

辛楠迷迷糊糊小眠到凌晨三点,彻底没了睡意。不敢吵醒身侧的魏寅,只能小心起身拢上一件外套,翻身下床去厨房寻冰袋和止痛药。

冰袋贴上脸颊,她掌心被冻得发麻,根本分不清冷与热。无端想起《百年孤独》开头的第一句,多年以后少校仍旧会想起父亲带他见识冰块的那个下午。

这夜的月亮格外亮,光透进室内,整个客厅都潋滟着水波般都蓝色,一路漫延,铺满地板,爬满家具。

曾经有一段时间痴迷晚睡,好像夜深人静时她才能一点点划开皮囊去找到自己灵魂的位置。

其实以前并不是没做过牙齿脱落的梦。

高中在省城读书的时候时常感到喘不过气,在寝室的床上梦见自己牙齿一把一把掉到地上,在黏腻的汗水中惊醒。中学时期的想象力登峰造极,无论做多么怪诞诡谲的梦都不足为奇,但每次梦见牙齿的脱落都还是会胆战心惊。

那时候学校附近理发店旁边有个算命的道士。当年省城的街道规划对这些来路不明的摊贩还比较宽容,道士立了个牌子,什么都做,算命、擦鞋、收废品……可能没有人能证明他是不是个冒牌货,总觉得要是个正经道士应该在青羊宫解签算卦,而不是在这种地方摆摊做杂事,所以周围的人都叫他“野道士”。

野道士听闻她的梦,沉吟片刻说,从玄学角度来讲,牙齿脱落意味着“骨肉分离”,不是个好兆头,要降灾。

辛楠被唬住了,拿自己省下来的三百块巨款去求野道士帮自己破财消灾。

野道士收了担保,放心吧,你的骨和肉牢牢粘在一起了,不会被分开了。

她因为这件事被赵泽新笑了好一阵,说她一世精明怎么会在这种事情上犯傻,摆明了被坑了钱。

十几岁女孩纤细脆弱,有时候遇见一道解不开的题都会被击破心理防线,被男生这么一说也觉得自己蠢,开始掉恨铁不成钢的泪,觉得自己当真是不知钱的好歹了。

男生慌了,抽出一张丝绸质地般的纸巾,笨拙地帮她擦眼泪,“别哭别哭,不就是梦见掉牙齿吗?年轻人,切忌苦大仇深。”

年轻人,切忌苦大仇深。是有多幸福的人才能说出这样让人醍醐灌顶的话。

后来辛楠外婆重病走了,她气势汹汹去找野道士算账,没想到对方胡搅蛮缠,说自己该做的都做了,最终解释权归神仙所有,要骂只能骂神仙,他也做不了主,最后给了辛楠一百块算赔偿。

辛楠又气又笑,骂人的话背了一大堆结果一句也没用上,只能拿上钱灰溜溜地走。

道士看她难过,心软了,说帮她修修眉毛,不收钱。

辛楠毫不犹豫拒绝了。

“修修吧,不然你皱着眉头的样子太凶了,人家小男娃不会喜欢的。”

她一时间想起了什么,眼里鼓着泪,说:“不喜欢就不喜欢吧。”

野道士闻言大笑:“妹儿,你就倔吧,你的路很远啊,还要走很长时间。”

后来她拿了去燕大的录取通知书,去北京前专程到省城寻野道士重新算命,却发现他已经不在那家理发店门口,只剩一个脱了漆的木牌横在街道。

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其实是真道士,回了道观。

辛楠不想管道士去了哪里,只想骂他——破道士,你当年还是净赚我两百,结果什么都没有为我留下。

辛楠没放纵自己回忆太多,吃了止痛药,她又爬回了床上睡了一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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