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口偷心(15)
辛楠不敢多看,假装在包里翻找东西,然后掏出耳机戴上,扭头朝着另一个出口走。
她正要摁下手机里的播放键,身后突然响起了一个声音。
“辛楠。”
她听见他叫她的名字,下意识停下了步子。
她知道自己已经露馅,却还是僵在原地不敢动作。
记忆像红潮猛兽,一瞬间顺着教学楼出口的白光涌进,她被门后的巨浪一口吞噬。
……
“赵泽新,你不觉得吗?人就是一只困兽。”那年她十七岁,逃课坐在公园的台阶对整个世界大言不惭。
他们手里是家长平时不让买的水果汽水,色素香精勾兑的货色。
辛楠说,人就是困兽,永远都在受困。
困在高中的孩子,每天的时间就是一份大蛋糕,均匀地被分在了白净得反光的圆碟子里。教室墙头的时针就是切刀,永不偏爱,永不偏袒。分好的蛋糕永远方正工整,线条笔直流畅。糕面上,鲜花的奶油写满了化一公式、动力与运动……
成堆的演算纸终究腐烂成了世俗的养料,在文明的一步步演进中,简化成了黑色的打印体。
“你在害怕吗?”赵泽新问她。
“我不知道。”她半张脸埋在胳膊里,“我就是很害怕。如果我得到了我自己想要的却还是很空虚怎么办?如果我从来都不知道我真正想要的又怎么办?就好像,我用尽力气逃,逃走一个牢笼,走进的又是另一个牢笼,我永远都是那只困兽,困住自己一生。”
那个男生没有说话,他们彼此寂静好久,直到日落真正死亡了,夜色不断宣告这人类在浪费自己生命进程中又更进一步。
“辛楠。”
她不明所以,半睁着眼睛懒洋洋地抬起头。
他的身影彻底遮住了太阳最后一点生命的光线,在黑暗之中,她看不清楚他的眼神。
“我可能永远都是那只被你困住的怪兽。”
他的气息愈发靠近,辛楠迷迷糊糊闭上眼睛,嘴角一点点湿意夹杂着柑橘汽水的香气,在这个本应该墨守陈规的青春显得分外荒唐胡来。
回忆戛然而止了,辛楠深吸一口气,终于在大学的教务处走廊迈开了步子。
实际上,她还是那么清晰地记得有关他过去的所有细节,只是他们都已经学会了避而不谈过去。
就像他一定知道的,她的耳机没有歌,但还是没有回头。
他也一定知道的,他们还是那只时间里的困兽,从来没有变化。
第7章 .今宵不再来
易拉罐在塑料袋里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辛楠提着从便利店买的柑橘汽水走上社区楼梯,走进玄关换鞋时一脚踢上了门。
北京这两天天气阴晴不定,气温又有回升趋势,辛楠感觉浑身发热,一走进房间就换了一件贴身的吊带。
其实赵泽新也很讨厌热,高中他假期从来不上补习班,从小一到夏天都会和家人去国外避暑,辛楠根本想不通他是怎么能够忍耐香港的夏天。
她走进厨房,胡乱将塑料袋放在流理台上,从里面随便拿出一个易拉罐,单手用食指拨住拉环,“咔擦”一声,拉环被扯开。
她踮起脚去打开橱柜翻找,里面的药一下子落了下来,是两盒药,一盒精神药物,其中一盒是安眠。之前实习压力太大,被领导恶意打压很长一段时间后,辛楠去医院做心理测试,医生做了一大堆检查后确诊她有中度抑郁症,给她开了药,她吃了一个星期就停了。
随意断药和找死没什么区别,但辛楠就是吃了难受,胸口心理的疼痛外化成了物理形式,她回家时胸口发烫无法呼吸,不小心跌倒在了楼梯上,手机顺着台阶滚下去,跌碎了频幕。她摔得五脏六腑都疼,还要去捡那个手机。
那一跤跌得很疼,那时候她是真的想给魏寅打电话,但忽然想起他远在伦敦时,忽然又不甘心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后来她就没吃药了,不光是发现药物并没有对她心理产生实质性改善,更是因为其对她大脑损伤极大。也有可能她无病呻吟惯了,其实根本没抑郁。
想到这里,她打开其中那个安眠药盒子,细细去读上面黑色喷漆,没过期。她下咽一颗,然后随手扔到一边,打开一罐柑橘汽水不管不顾地往嘴里灌,她喝得很急,漏出的汽水顺着她的脖子流进胸口,在淌进衣衫前被她用纸巾摁住去路。
她又想到赵泽新曾经那句至理名言——年轻人,切忌苦大仇深。
她一时间觉得自己借汽水消愁这个行为足够蠢,可是这个点就别难为自己了。
放纵一次吧,毕竟今宵不再来。
辛楠并不是一个崇尚苦难的人,也很讨厌把自己想象成什么苦情剧女主,太弱小了,太柔和了,她更偏好一些残暴的解决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