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口偷心(16)
她从小就和“文雅”这个词搭不上边,性格沉闷又死倔,曾经因为一句“你没妈,你爸也不要你”和县城里的男生打过架,被外婆教育了很久之后还是不长记性,最后还是被书法教室的老头用戒尺打了手心才发誓不乱去和人闹事。
老头说教她练书法是为了让她静心,但练了七八年,书法也并没有让她性格变得有多温和,她不管多久还是那个浑身带刺的姑娘,即便大多数刺痛的是自己。
高中去省城上学,她总算收敛了些性子,但始终还是融入不进城里孩子的话题,到最后干脆一腔热血全往练习册里灌。
偏偏她也争气,成绩经常稳居前十不下,老师家人都从不用操心她太多。
辛楠经常会想起南方阴冷潮湿的冬天里,她一个人摸黑从宿舍铁架床里爬起来饿着肚子穿过学校绿化林赶早读。
南方的冬天没有雪,这里不曾被雨的另一种形体所眷顾,有的只是漫长煎熬的乌青低云,延绵的细雨一点点淹没眉骨,好像暗示着这样的日子永不终结,仅存的微弱鼻息一点点蔓延成回忆里的雾,再也看不清楚。
那几年她把自己过得像个苦行僧。
但赵泽新和她完全不同。
他从高中开学就很受欢迎。长相出众,家境优越,从小学开始每个假期都会出国旅行,上过无数个美国英国名校的summer school,见多识广,幽默又没架子,一下课就有人喜欢围在他课桌边上围观他玩PSP。
他的自信浑然天成,这种自然源自骨子里的骄傲。人们总是本能地崇拜着养尊处优的孩子。
就是这么一个人,明明在学校一呼万应,偏偏喜欢站在她身后叫她的名字。
辛楠仰头痛饮,回忆随着温热的唾液与糖精气息地席卷而来。
辛楠,辛楠。
……
十七八岁的男生声音总是带着些沙哑,含糊不清的,但在发“楠”字时尾音微微上扬的语调又分外清晰,全名在此时变成独属于他的暧昧信号。
他高中成绩一开始算不上拔尖,但后来,他说他要为她考燕大,拼了命学习,直接杀进了年纪前三十。
辛楠至今还记得,她站在年级大榜下望着被数字量化的青春,他穿过蓝白色的海,奋力挤过人潮站在她身边,告诉她,他想继续留在她身边,想要她多笑笑。
那样的感情多珍贵啊。
辛楠无用的傲气和利刺都柔软了下来,她那么倔的一个人,如今可以和魏寅肆意叫板不畏强权,都曾因为赵泽新太温柔而甘心低头,甘心卸下所有防备。
她以为这么好的人不会离开,可是后来的后来,他炽热的眼神不知道被冲刷去了哪里,只剩下一对冰冷的眼睛,说,
“我们之间,对你来说究竟算什么?”
回忆戛然而止。
又一罐汽水空了,辛楠忍不住露出一个苦笑。明明无数次下定决心不要回头,却还是频频忘记要坚定地去释怀。
她不是一个喜欢流连过去的人,如今她身依附他人,与赵泽新早相隔一条河流,她早就应该放下的,可偏偏那是她十几岁不掺杂利益与猜忌,真心喜欢过的人。
她太累了,把自己锁进卧室房间,裹进被子昏昏沉沉睡了一觉,听见门锁响时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是魏寅,却把被子里的自己裹得越紧,直到他用钥匙破门,把她从蚕蛹一样的被子里扯出来。
他叫她的名字,辛楠。
她嘴里含糊着嘟囔,原来是你啊。
辛楠不知道自己如今和他算不算得是同居。她领地意识很强,不习惯与人相处太近,同在一个屋檐下并不觉得多甜蜜,成对的洗漱用品反而叫她不自由。
魏寅知道,所以对她一直有所让步。
她都没有和魏寅真正住在一起,可是赵泽新和孔诺慈在香港的一个公寓了一整个暑假。
辛楠被溽热的天闷得难受,上身只穿了一件紧身的白色吊带,蕾丝边勒得皮肤发红,黏腻的汗水让单薄的面料粘在她身体上,挥发的气味却是花果的香气。
她把自己搞得乱七八糟,锁骨上全是干涸的橙色色素与糖渍,黏在肌肤,一对水光盈盈的眼睛看起来也腻得慌。
魏寅一把把她的身子拽起来,责备重了怕她哭,但心疼时又忍不住咬牙切齿。
“真行啊你,刚拔完智齿把汽水当酒喝。”
她吃了那颗安眠药,头晕得不像话,就只会傻笑。
他却像是笑不出来,“厨房那两盒药是怎么回事?我知道Venlafaxine这个单词至少比你早十年,你要不要解释一下?”
她脑子不清醒,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之前医生开的精神疾病的药物,不知道怎么解释她其实没有抑郁,伸手去搂他的脖子要一个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