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口偷心(165)
“去年夏天。”他那头似乎在忙,于打印机的吐音间骤然一顿,“你在盛远实习。”
她开始疯狂从大脑缝隙里乱抓回忆。那个夏天自己应该是没有和赵泽新有接触的,上班第一天骚扰自己的那个男同事后面也没什么联系,那剩下唯一一个和自己有交集的男性就只有程确。
意识到这一点辛楠血压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整张脸通红。
“你疯了吧!那是我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落下一句:
“辛楠你真是的……你比十个魏渺渺加起来都让我头痛。”
当天晚上回家,辛楠就收到了他另一条消息。
——七月回台有事,顺路到日本。
她盯着冷笑一声,讨厌死这个狗男人每次都找些冠冕堂皇的籍口,但写。
——恭候光临。
魏寅抵达东京的第一天和辛楠于银座吃怀石料理。
半月未见,她变得更漂亮。
穿着打扮与过去不大一样,耳廓上一枚银色的凯旋门发夹把鬓发收拾妥当,波西米亚风的白色雪纺蕾丝上衣,维多利亚领像片荷叶,上面一只大蝴蝶结乖乖垂在胸口,白色的芭蕾袜饱住小腿肚,脚上踩着一双褶皱小靴。
魏寅注意到她甚至还买了一只装不下什么东西的白色鸭子珍珠包挎包。很不符合她实用主义的人设。
那天她跟着他回了男人港区的公寓,在五十几层的落地窗听黑胶唱片,前喝同一杯红酒。
她躺在酋长椅上,用懒洋洋的腔调和他讲《圣经》。
“我记得高中的时候老师提到基督教的创世世界观,在‘创世纪’里,神说,要有光,于是就有了光。”
"And God said, Let there be light:and there was light."他说。
“你原来知道。”她晃了晃手里的酒。
魏寅的品味和Jeff很不一样,她居然现在能从一杯酒里喝出人性格的不尽相同。
“初中在美国读过几年教会学校,有时候学校会组织去教堂做礼拜,我翻过椅子后面的圣经。”
“哦。”她笑起来了,“我不信教,只是觉得这句话很有意思。人第一次真正学会取火种,不是普罗米修斯盗火赐福人类,也不是在洞穴里的人听见上帝的福音。是在很早很早以前,不确定具体时间,无可追溯的时候,凭手、凭石头或是木材,我们得到了温度和光。这种思想是人定胜天,而且事实上我们也的确做到了。”
人说,要有光,于是就有了光。是人,不是神。
窗外的东京塔亮了起来,在雾中闪着眼睛。
那一瞬间她自己也说不清自己在想什么。
她忍不住坐起身,抱着膝盖认真歪脑袋看落地窗外的红塔,虹膜似玻璃结一层亮晶晶的水色。
唱片里名伶继续唱着歌。
Look at me,
I'm as helpless as a kitten up a tree;
And I feel like I'm clingin'to a cloud
I can't understand
I get misty, just holding your hand
两只酒杯像恋人依偎在茶几。
辛楠跨坐在他的身上与他接吻,没有灯的房间透着些寂寞的蓝,他轻轻抚摸着她泉水一样泄下来的、笔直的长发,夜光衬得她皮肤有幽魂一样的,咸鸭蛋蛋壳的青,面上一对黑玛瑙的眼睛生着几分淡墨的媚意与忧郁,右眼下一枚浅的泪痣楚楚。
这天晚上她流了很多汗,罕见不愿意脱掉上衣暴露身体,发丝黏在脸上像条美人鱼。
他会在兴致好时叫她little Kitten,体贴满足她不知道从哪里的色情漫画里学来古怪的幻想,非要他穿着正装上她。
二十岁正是欲望盛放的年龄,口腹之欲、床笫之欢、梦魂如死,名誉、金钱、权力……魏寅从来不反感辛楠用拙劣的演技扮小女人姿态的同时常常唯我独尊地傲视着他。
“我以为你不大喜欢这种打扮?”魏寅扯着她堪堪能遮住一点臀线的上衣说。
“我不排斥尝试各种风格,只是以前不喜欢别人把我当成没长大的小孩。”
“现在想法变了?”
“也不是。”她抱着他的脖子,“只是我突然发现,可能我也没几年合适的机会穿这样的衣服了。”
生日蛋糕是二十的蜡烛岁像一座疾驰的列车离站她的青春期,烧焦的轨迹变成一笔沉重的线条压在她沉默寡言的十几岁。步入twenties的生活总像是吃鱼,软糯的鱼肉和尖锐的鱼刺挤进血肉模糊喉咙,把她变成一颗甜蜜又腥腻的水果。
她开始觉得自己难看。睡眠不足的黑眼圈,饮食不规律的痘印,甚至于皮肤上的色素沉淀和生长纹。
好丑好丑好丑好丑……
“你还很小。”魏寅说,“按照美国的法律你甚至还不能买酒。”
“可是明明你也才觉得自己的十九岁还在昨天。”她把脸靠在他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