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女生看起来有些心不在焉，发现辛楠手里曲奇罐时，眼眶一瞬间红了。

她结结巴巴地道谢，正要掏出手机Zelle钱给辛楠时，几个关系还不错的同事兴高采烈地叫“Nana”，不等辛楠反应就把她给架到了一张桌子前，上面摆着她之前推荐过的川菜，一张A4纸上还写着她的名字——Special thanks for Nana！

辛楠被同事逗乐，却放心不下嘉惠，连忙回头，发现嘉惠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踪影。

辛楠借口去洗手间，好不容易推脱纠缠的同事，在活动室门口看见抱着曲奇饼干发愣的嘉惠。

“Anya？”辛楠试探地开口，“Is there anything I can do to help”

嘉惠有些失魂落魄。

“今天和家里人通话，他们叫我劝一个亲戚家的女孩……”

这是嘉惠第一次在公司对辛楠说中文。

那小女生读的文科，成绩很好，明年就要高考，家里人认为她去首都读top2肯定没什么大问题，但问题就是这女生这时候非要去学编导走艺考，读摄影摄制，想艺考去北电，把父母气了个不轻。

作为长辈人眼里的乖乖女嘉惠，就这么被命令去劝人“重回正路”，结果和那姑娘打完电话，嘉惠感觉很难过。

“怎么了？”

“因为我觉得她特别特别坚定，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还很勇敢。”嘉惠说，“我很羡慕，真的……”

可能这时候自己才想起来，原来其实她喜欢画画，喜欢看电影，喜欢读文学和戏剧，后来被家里人逼着学理科，然后又稀里糊涂学了计算机，懵懵懂懂跟着大部队跑来美国捞金。

久而久之以为这就是人生，来美国不过几年就把自己的梦想给忘了。

嘉惠抱着那罐M&S的黄油曲奇红着眼，忽然忍不住问辛楠——

Nana，我这么努力，从小到大这么听话懂事，到如今人生路都顺遂顺利，不管在国内还是国外都有好的学历，现在大家都羡慕我在美国得到了好的工作，可是为什么我一点都不快乐？

同事剪掉彩带，气球被扎破的一瞬间金粉连带着她的美国梦一起在狭窄的办公室飞扬起来。

辛楠想到的是前段时间在旧金山那场大雨，她穿着那件死贵的衬衫，像自己小时候看的电影里的美国都市丽人，狼狈地去追滚到地上的橙子，竟然觉得滑稽的自己很好玩。

或许只有反常的天气能让她对“活着”这件事有些实感。

加州像是一块永远没有尽头的时钟，辛楠曾经单纯的以为永恒的夏天会让她幸福。

但从什么时候开始感到厌倦的？厌倦没有分明的季节，厌倦无所改变的日照与美丽天气，厌倦出其不意的大麻味，厌倦small talk和万变不离其宗的 have good one。厌倦加州人虚伪的笑容，厌倦自己每次说话都没有被真正被倾听……

某一瞬间你才会突然意识到，常年身于夏季的城市，你或许连忧郁都找不到出口。没有忧郁成立的背景和籍口，无论你是悲伤、愤怒还是无力，加利福尼亚永远会像一个慷慨的大人，以傲慢的成年者姿态睥睨你的喜怒哀乐。

不管你多忿世嫉俗或悲问天地，加州每天的日落依旧给予你仁慈的美丽。

她就像被困在《土拨鼠之日》里那永恒的一天，站在阴冷的阳光下，不断不断再不断地重复着自己同样乏味的生活。

仿佛灵魂停止了生长。

她的明天还是照常回来，后天也一样，并且很长很长的未来都不会有改变。

嘉惠问她，为什么自己不快乐。

辛楠不知道如何给出答案。

因为她也不快乐。

第79章 .阿拉斯加的远光灯

决定全身心投入政途后李屏南几乎很少时间陪辛楠看电影，犹记上一次一起去Roxie已经是大选开始之前，是基耶的《两生花》。

从电影院出来时她随口问他：“你有没有某一刻觉得，要是这个世界上有另一个自己就好了。”

李屏南站在路边点燃一根万路宝香烟，扬起眉似笑非笑，“Nana你有时候真的……很惹人怜爱。”

听起来像是调情的话，但辛楠立马听懂他的潜台词，似乎是在笑她总是在一些莫名其妙的蠢问题上消耗精力。

尽管已经习惯了身为精英的李屏南极度功利主义的思想，但还是免不了有点失望，话题就此戛然而止。

李屏南看出她心情不佳，误以为她在耍性子，索性低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解释：“你很可爱。我只是希望你能够更成熟一些……”

辛楠差点笑出声。

要怎样才算成熟？她独居异国，活得像只八爪鱼，能独立赚钱，会修家里大部分小型家电，考了持枪证，靠自己搞定乱七八糟的保险和居留手续，她还要多成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