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口偷心(250)
大学毕业之后她逐渐习惯了人生是“聚少离多”。
离别总是很容易的,毕业、搬家、工作,一点点小藉口就能把一根蒲公英上的种子吹得很远,但重新把一条长线收束却需要花费更多力气去用力拖拽。
人的关系变得太飘渺,于是开始渴望得到一些落在实地的力量。这时再回头看自己二十出头的自负,重新挖出一份不谙世事的天真。
“其实我能理解你。”旷岑忽然很认真开口,“年纪小的时候很容易把独身主义当成是一种先进的自由。虽然我不可否认婚姻存在的父权压迫属,但其实真正由并没有那么明确的定义。都只是个人选择。”
辛楠喃喃着重复“个人选择”四个字。
旷岑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忍不住失笑,“而且在国外的确很容易感觉到孤独啊。结婚也好,独身也罢。自己的选择,只要有勇气承受就已经很厉害了……”
辛楠的视线落在她的右手无名指上。在新加坡的几年旷岑的皮肤被晒出一种漂亮匀称的浅铜色,唯独无名指的指根有一圈像小蛇一样的白。
到底还是没有多问。
结账时辛楠把自己的银行卡放在了账单上,旷岑却把她卡给推了回去:“说好了要请你吃饭的,你不要和我抢。”
辛楠注意到她还在用自己当时送的LV村上隆钱包,她保存得很好,白色底皮还是像新的一样,心里忍不住小小地欣喜了一下。
离开餐厅去取车时,旷岑临时接到了一通电话,她抱歉地看了眼辛楠,走远了些接通电话。
辛楠隐约间听见她头疼地语气。
“……为什么连带孩子这种事情你都做不好?我不想和你吵,当初离婚的时候我已经把话说得够清楚了……”
剩下的听不清了,只记得旷岑回来时面容很疲惫。
或许是猜到辛楠对半听到了很多通话内容,旷岑自嘲地笑。
“我以前总想在你面前端着‘前辈’的架子,装作自己好像活得特别通透。但实际上我一直在犯很多错误。其实我也是会把生活搞得一团糟的普通人。”
辛楠上前用力抱紧了旷岑,旷岑伏在她的肩上啜泣,像一只落光了羽毛的病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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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旦前夕,辛楠和嘉惠一起去看了杨德昌的《青梅竹马》。
这次她难得打破了自己身上的“Edward Yang”魔咒没有睡着。
“阿隆,我们结婚好不好?”
“结婚?结婚又不是万灵丹,你知道的。”
“难道一定要等到移民到美国,才能结婚吗?”
“不要想美国了,美国也不是万灵丹。跟结婚一样,只是短暂的希望,让你以为一切可以重新开始的幻觉……”
电影结束,辛楠和嘉惠回chinatown吃了一家中餐。
最近ICE的事情闹得人心惶惶,嘉惠说她在湾区上班的大学同学最夸张的时候一天被查了四五次ID,有个同学甚至因为没有随身带身份证明被关了一天,让她也很惶恐。
“前段时间我表姐从上海来旧金山看我,我带她去逛了一些景点。上天使岛的时候,我整个人一瞬间感到特别特别难受。”嘉惠吸了吸鼻子,“虽然大家说现在是和平社会,但我还是很不安,历史上发生过的事情你怎么确定就不会重蹈覆辙呢?“
“嘉惠……”辛楠心疼地看向她。
“其实不光是委内瑞拉的新闻,我总感觉花了那么多钱来这里读书,然后为了在这里找工作被政策栓死在美国,就像蹲移民监啊,我人生最好的时间就只能奉献给美国和工作,结果还要活得这么胆战心惊,我不懂。如果说这是为了未来的幸福,可未来的事情谁又说得准?就像围城,里面的人想出来,外面的人想进去。投石问路,可你又要往哪里投?”
哪里都走不了,哪里都出不去。
有时候辛楠安慰自己,未来赚够了钱自己想去哪里去哪里,这是她支付给未来的代价,但世界局势是一回事,她自己的身体机能和心境又是另一回事。
到底前程多美,才值得她总是辜负如今。
有一天自己垂垂老矣,回过头去年轻时向往的地方,会有多遗憾。
遗憾这好光景错过了自己多少的好年华。
多年后她又该朝谁说,无人赔付她这一生好时间。
从Chinatown出来时外面下了一场雨。
或许是想新年过得没那么沉闷,嘉惠听说市政府有放烟花,想去Embarcadero那边凑热闹。
观景地离chinatown不是很远,料想到会人山人海,辛楠和嘉惠两个人是撑着伞走路过去的,没想到中途被人群给冲散了。
千庑万室,比屋连甍,小雨中,嘈杂的企李街响起行人的倒数,辛楠手里握着电话,逆着人流大声叫,嘉惠、嘉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