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口偷心(47)
夏季夜里燥热潮湿,夫子庙是络绎不绝的游客,学生们挤在画舫里游秦淮,发动机“嗡嗡”的声音混杂着学生聒噪的交谈声,衬得这地方也没多闲情雅致了。
辛楠刚到南京就因为水土不服身体不适,赵泽新陪她在鼓楼医院挂了一天的水,接近傍晚才打车回了苜蓿园附近用晚饭。
辛楠对南京没有情怀,千篇一律的景点风格反而让她很难有在异地的实感。
二人挤在的南京大排档里靠窗的位置,店里坐着的几乎全是外地游客,这种感情反而让她安心。穿着省实验的校服注定了她一眼被看穿,她也受够了努力去融入任何城市的生活。
台上的男女说,“今天给大家带来一首苏州评弹,《西厢记》。”
台上抱着琵琶的女人一身墨绿色旗袍,男人则是一袭暗红唐装拨着三弦,女人抱琴轻拢慢捻抹复挑,唱的是开篇“莺莺操琴”。
小姐是身靠栏杆观水面,
见池中戏水有两鸳鸯。
红娘是推动了绿纱窗,
香几摆中央,炉内焚了香,
莺莺坐下按宫商。
推杯换盏间,听不清谁家瓷杯叮咛。赵泽新见她一副兴致缺缺的模样,干脆讲起这座城市的野史。辛楠分科学理之后一周只有一节历史课,她喜欢把练习册垫在课本下面写作业,不怎么听历史老师照本宣科。,可从他嘴巴里念叨出来又觉得有意思。
相传当年秦始皇听闻南方有龙气,为了稳固自己的王朝地位便决心断这龙气,于是让方山断裂,淮水贯穿。秦淮河就这样安之若素地流淌千百年,流出了六朝金粉地,十里秦淮。
赵泽新说:“秦朝的时候李斯没事就到处帮嬴政断龙气。据说以前省城也被迫改斩过龙脉。所以即便是天府之国,九朝古都,蜀汉政权也从来没有超过五十年。南京也一样。五代十国才全都命不久长,迈入近代之后又发生了那么多大悲的故事。”
辛楠听半天,得出几个结论:
嬴政迷信;李斯一天到晚使不完的牛劲;千年前帝王权力的私欲到最后嚯嚯的还是多年后的一辈;新中国破除封建这么多年,祖国任务还是任重而道远。
“你说当年蒋介石一意孤行要遵孙中山遗嘱把民国国都设在南京,后来又在重庆建立陪都,有没有想到其实几千年前嬴政李斯给自己挖了个大坑?”她忍不住喃喃。
“就算是坑也是他自己愿意跳的,我们后人也说不明白到底没有因果关系。他毕竟是没有被历史结果选择的人。”
毕竟是没有被历史结果选择的人。这个评价可比现实仁慈得多。
闻言,她摆弄着手里的杯子,望向窗外,岸边的路人在夜色下喁喁耳语,这片土地已经从纷乱尘土中归于和平。
突然,噪杂声中传来一声“下雨了”,霎时间城市陷入了一片雾色之中,淅淅沥沥的雨落在石砖,纷纷行人跑进附近的屋檐下避雨。
辛楠鬼使神差地站起身,愣愣地望向窗边,随着江南阴雨的一声闷雷,闪电掠过夏天,视线中一片惨白掩盖了这段过往,和另一段刺人的记忆水乳交融。
啪。
雷声响的一瞬,她差些被一股力量掀翻,再次抬起头眼前依旧是高三教师办公室,窗外的是醒春时节被雷压低的树枝桠。
她至今能清晰回忆起那样的感觉,脸颊被灼烧得疼,一巴掌被扇得口腔发酸。
一声猛烈刺耳的轰鸣之后,她怔怔抬起头,没有捂脸,发觉自己一时间竟然短暂失聪,听不见声响。
那不是雷。
视野里的那些画面似乎被刻意放缓,办公室里一片兵荒马乱,穿着贵气的妇人盛气凌人又要落下一巴掌,身后的班主任和几个任课老师急急忙忙来拦,教室门口看热闹的学生窃窃私语。
这里本来应该很吵,本来应该很吵的,可是她听不见任何声音。
辛楠张嘴说了些什么,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然后在那一道道目光下,她郑重地埋下头鞠了一躬。世界停止,耳鸣声消失,世界坠入一片黑暗。
闹剧结束了,往事飞出的那枚石子也彻底沉入绿潭之中,去了,无影无踪。
冷风吹得她脸颊生疼,那个刻进她骨子里的羞辱状总能在某一次刺痛她。
“辛楠。”
她听见有人叫她,回过头去,原来是魏寅正站在亭廊处。
他和她过去认识的男性都截然不同。不是中学时期爱叽叽喳喳吵闹的男同学,也不是穿着白衬衫站在风口等她下课的初恋,更不是那些急于伪装大人身穿不合身西装的同事。
魏寅身上总有一种养尊处优的从容不迫,凛冽的清明。
他不属于她过往人生图鉴里的任何一个分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