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口偷心(58)
辛楠望着方延,好像这么久以来第一次看到了些他真正的内里。
高中的时候他一直都是班里的壁花,印象里他就是一个面对太多人会说话磕磕绊绊的内向同学,没有人在意他心里在想什么。
高中语文课的时候老师讲辛弃疾,话锋一转提到人眼中的幸福是什么。方延被点到名后呆呆地站起身说,“我觉得幸福是……是一片很平坦的麦田。”
一片哄堂大笑。
那时候大家一门心思扑在竞赛、保送、高考上,对幸福的定义根本就是一无所知。但辛楠一直想知道,当年方延口中的麦田究竟有什么样的颜色,风吹过的时候麦浪是什么形状,才能让他说出“幸福是一片麦田”这样的话。
“你呢?你喜欢新加坡吗?”方延侧头问。
辛楠说:“我不知道。”
她总是觉得新加坡像个乌托邦。
一到中午OL职业装的人就会像贴图涌进CBD商圈,借着午休时间喝下午茶闲聊,整个咖啡厅都充斥着不同的声音。
晚高峰身着剪裁精致职业装的精英从摩天大楼的玻璃幕墙后鱼贯而出,汇入Metro的洪流,穿梭在商业街的霓虹间。
铁腕执法给了这里安全和干净的生存环境,完善的福利设施似乎奠定了本地人一生的秩序。
高楼间的热带植物、严丝合缝的法律、黄昏的暴雨、永不变化的日落时间——一切精确如齿轮。
辛楠觉得自己拼破头都要远离故乡不过也只是厌倦了乏善可陈的无聊人生,可到另一个新世界的按部就班,难道和自己老家的生活着本质上有不一样吗?
她很难想象一辈子生存在这里的人生究竟是如何平稳有序,有好几个走在这里的瞬间她都在想,在这座城里,一个像她一样的外来人究竟能否找到一处自己的位置?
“其实当年我刚来新加坡时很讨厌这里。”方延与她坐在岸边,纠结着措辞,用缓慢的声音开口,“不习惯食物还有物价,也不习惯冷漠的人。新加坡高中那几年我没有什么朋友,再加上父母很忙,很多时间都是一个人生活。虽然当年在国内压力也有些大,但每次在学校里和同学一起上自习的时候还是会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
“后来也习惯了吧。”辛楠温柔地问。
“不知不觉就习惯了。”他说,“甚至有几个瞬间开始喜欢上这里。没有人认识我,有一天我忽然戴上隐形眼镜,或者说突发奇想剪掉遮眼的头发,也没有人会对我惊讶地大呼小叫。我可以选择做一个和我过去不一样的人,并且不用负担太多背后的议论。后来在这里不知不觉待了好久,居然有点害怕回去了。”
辛楠认真地看着他,身边这个垂头低声讲着自己过去的英年才俊,渐渐和高中那个戴眼镜聊天马行空幻想的男生重叠在一起。他聊起自己这些年在坡岛生活的琐碎细节,与他从前兴致勃勃同她在政治课上讲《浪客剑心》时一模一样。
她的目光终于越过了那五年隔阂,坚定地看清了他过去的样子。
她开始明白自己为什么总是执着于逃,逃离故乡,逃离省城,逃离北京……
“可能你喜欢的不是新加坡,也不是真的害怕国内的生活。我们只是想去一个很远的地方,远到没有人认识你,束缚你。很多时候我都觉得,我们只有在完全陌生的世界里,才能找到自己真正的样子。”
方延意外她会这样说,侧过头望向她,面对未被说出口就拒绝的感情坦诚。
“辛楠你知道吗?我是那天看了你的博客才知道你来了新加坡。你在网上言辞犀利说的那家难吃的缅甸菜餐厅,我恰好去过,好几次。一开始我真的很高兴,甚至那几天做什么事情都笨手笨脚。但冷静下来以后又觉得会不会太冒昧,犹豫了很久才想着联络你。”
辛楠没有打断他,只是静静地听着。
方延松了一口气,却也有了勇气继续说下去。
“今天刚见你的第一眼没有认出来你,有一瞬间恍惚,我站在门口想,你可能真的变了很多。其实有点担心,因为我觉得那家缅甸菜没有难吃到那个地步,我害怕你觉得我品味特别不好。然后我就开始想,我真的应该找你喝咖啡吗?你还会喜欢看漫画和电影吗?你这些年还会读武侠小说吗?过了这么久,我们会不会变得完全聊不来?”
辛楠没有想到自己的一时兴起让方延一个人做了这么多挣扎。
方延整洁的针织衫下衬衫被熨烫得很平整,领口干净锋利,甚至有点煞有介事地戴了一枚过分成熟的Rolex手表。
她以前幼稚喜欢学《神探夏洛克》,通过打量人的外貌来揣测对方来自什么地方,做什么职业,吃了什么早餐,昨晚有没有因为宿醉头痛……虽然年纪尚小的她总是看不透别人,有点愤怒地认为电视剧欺骗了她,后来才有点意识到虽然影视剧常常爱夸张美化,但归根结底还是她见过的人与事太少,短浅的见识支撑不了她“慧眼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