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能想象我妈一夜梦醒从床上摔下来发现自己再也站不起来的表情吗？那段时间每天都与人不断地从我家里面搬走东西，一件一件，全都不属于这个家了。我才第一次知道原来财富和权力是这么脆弱的东西。

“我不能放松，身后依旧有人围追堵截，只要我爸我妈还有我没有彻底死，我就不可能真的过安稳的生活。我没有力气去想其他的事情了，人在想拼命活下去的时候，就会发现以前那些让自己痛苦纠结的，在命面前终归是小事。”

终归只是小事。

她纠结那么久的心魔，到最后不过被轻描淡写总结为大时代下茶余饭饱后的小情小爱。

大学开学后，辛楠和曾经所有高中同学都保持着微妙的距离，自然而然也开始和赵泽新装陌生人。

有时候会因为学业压力开始淡忘曾经的痛苦，回忆层层过滤留给她些许温存，却总是能在很多个午夜梦回时被一巴掌扇醒。

想到这里，她终于感到忍无可忍，抬起手用尽力气在他的脸上扇了一巴掌。“啪”的一声回荡在空荡荡的走廊，和曾经高中办公室里那一掌重叠在一起。

赵泽新发红的脸，她感到麻木的掌心，一切的一切都让辛楠感到不真实。她在时间里被自己扇得头昏眼花。

“这是你欠我的。”辛楠颤抖着声音，“这是你欠我这么多年的。”

赵泽新硬生生迎下了这一巴掌，他没有回避她脆弱的眼神，目光仿佛一道温柔的错觉，却锐利地划开了辛楠苦心经营的皮囊。

他没有恼。

“辛楠，我想过我要花多少时间才能放下你。看见你在他身边时我想过，如果当初对你对我，对我的家人再残忍一些，是不是结局会有所不同？”

她闻言一愣，不知怎的竟然笑起来，每一声都笑得很轻，笑得很难过。

“一个‘如果’又能改变什么？我也不想恨你了，我已经没有力气了。我不可能一直怀念我过去那点很可怜的人生。我不要当以前那个永远被生活支配的辛楠了。”

“你已经不是了。”他轻声笑了起来，“但我也不是那个自以为可以永远不对生活做妥协的人了。”

辛楠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面前的青年却轻轻地摇了摇头。

“辛楠，你还记得吗？我高一的时候和校乐团来新加坡参加管乐比赛。现在重返故地，从酒店醒来我会分不清自己究竟在哪一年。意识到高中已经离自己很远，我就在想，我们每个人为了过上更好的生活拼命朝前走，真的有变得更加幸福吗？”

礼堂内演讲即将结束，领导拿着话筒激昂地念着演讲稿的尾巴。

“最后！希望我们的同学们，在这次比赛中都能够圆满取得自己最好的成绩！”

“不过现在我明白了一件事。”赵泽新说。

“我相信，你们一定能够不负众望，勇攀高峰，在狮城的舞台上闪耀出最耀眼的光芒！“

“长大其实就是变得更绝情。”

“让我们以梦为马，不负韶华！”

“不管是对你，还是对我。”

说完，他迈步走上前，从西装口袋里拿出一枚写着她名字的胸牌。

2014届（10）班 辛楠。

礼堂内掌声轰鸣。

辛楠的伪装瓦解，她终于被击溃了最后一道防线。

“我们为什么会走到现在这一步呢？”她忍不住喃喃。

“辛楠我曾经以为我很了解你……钱也好，名利也好，权势也好，我以为我只要继续努力下去总能给你你想要的一切，但我现在才发现，我可能真的不知道你要什么。

“或许你已经不在意了，但我还是想抱歉。对不起，是我让你委屈了。”

辛楠咬住嘴唇。

他用温和的声音说，做好了决定就去走吧，不要回头，你要的未来不会在身后。我也一样。

辛楠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竟然荒诞地读出一种决绝。

她一点点攥紧手心里的胸牌，恰逢会客厅里穿着校服的学生们鱼贯而出，一层层蓝白色的浪涌上来，在一对对漆黑的眼睛里，找不到自己的方向。

她一个人浑浑噩噩朝回走，在铺满地毯的平地，细高跟一个没踩稳险些摔倒，整个人靠在了墙面上。

辛楠神魂稳定，正想自己站稳，脚踝处就传来撕裂般密密麻麻的疼，全身发麻。

脚被扭伤了。

辛楠倒吸一口凉气，背靠在墙上，一点点滑坐到空无一人的走廊上，用力握紧拳头，名牌锐利的棱角嵌进掌心的皮肉。

她蜷缩起身体，有些自暴自弃地抱住膝盖。

哭吧，都哭了那么多次了，现在再哭也不丢人，反正又没人看你……

一边给自己心里洗着脑，结果内心难受得像是被哽住了，一滴眼泪也流不出来，就在那里呆坐着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