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口偷心(70)
辛楠自知理亏噎住了。
魏寅却镇定自若地帮她剥好了另一个三角饭团的塑料包装,这一次他撕得很漂亮。
他抬眸看见了她湿漉漉的眼睛。
“你用这样的表情看我,我会觉得我很可怜。”
辛楠默不作声低头去咬他递来的饭团,一大口一大口地吃。
春节坡岛到处都是华商的活动,牛车水街的花灯集市到处都是人,这一代临时封路不大好叫计程车,辛楠被人流撺掇着走,不知不觉就和魏寅走散了。
就在这时,下暴雨了。
脚伤还没好的她一瘸一拐跟着行人一起跑进骑楼,过道里是雨的腥气和人皮肤的肉味,印度人的香薰叫她鼻子作痛,各国语言嘈杂的交谈声混在一起像打结的舌,使得她更心烦意乱。
街上游行的灯队走过,一道道发光的影子掠了过去,烛龙游走,人与灯声色相乱,她焦虑地在雨中四处张望却找不到魏寅的身影。
忽然,一串钻石镶嵌的耳坠从她头顶落了下来,辛楠被吓了一跳,仰着头愣愣地盯着面前耳坠上水滴形状的装饰好一会儿,伸手去摸自己的右耳,才发现耳垂不知道空空荡荡。
她后知后觉地回头,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魏寅站在她的身后。
他拿着耳坠的手悬在她头顶,头发和身上的外套被雨水沾湿。
辛楠心一动,好像她还活在一种温柔的错觉,就好像她从来没有那么用情至深地嫉妒或是恨过他。
魏寅脱下西装外套披在她的头上,牵着她的手小心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终于在马路边拦下一辆计程车。
她几乎是被抱进的后座,湿漉漉的衣服粘在她的皮肤上。
一路无言。
计程车司机切换了几次电台后跳转到了天气预报。
播报说,暴雨将在凌晨停止。
她侧头抬眼偷偷看魏寅时,发觉他正若有所思,疾驰的灯光叫睫毛像只褐色的蛾翅歇在他的脸上,她看不大清楚,却直觉他心情或许不大好。
其实这不是第一次看见他这样的眼神,只是过去辛楠总是觉得三十岁的他是一颗恪守转轴的行星,无论是他的困恼还是心事,都离二十岁且贫穷的她太远太远。
他是一出生就叫辛楠望其项背的人,可能大学毕业的时候连“穷”这个字怎么写都不大清楚,更不会懂为什么有些出租屋的厨房会出现在楼道走廊,也不会懂为什么一个小女孩每天放学急着回家就只是为了第一个洗澡。
辛楠甚至很难和他解释为什么贫穷叫她变成了一个久负大恩必成仇难养的小人,说不通为什么鬣狗总是为争骨而死,为什么灰蛾扑火不走退路。
因为他不懂生死逼仄,他也不懂她。
大多数时间她看见的都是魏寅极度光鲜的姿态。
衣橱里昂贵的西装被熨烫妥帖,工作上吹毛求疵不近人情,司机和杨观二十四小时为他待命。
他挥霍金钱物质,买快当普通人几年工资的红酒摆在家里作摆设,从拍卖行搬回来一尊价格惊人的古董象尊时眼睛都不会眨一下,然后随手扔进柜子不见天日。
性格冷漠傲慢又自负。能凭借教养礼貌假意容纳形形色色的人,但对人狡诈谨慎,真心实意愿意给予的包容实际上少之又少。
庞大的阶级差异让辛楠注定无法理解他。
因为对她来说魏寅所有的痛苦都太轻了,轻到她无法设身处地把自己生存困境的折磨将心比心,轻到她望他时常常比爱先分娩出来的是酸和恨。
所以她只能不断地从细枝末节中挖苦自己,在无意义地痛苦比较之中,永远不甘心地承受他的牵引起的阶级阵痛。
辛楠有时觉得断绝这不应有到感情不仅仅是未焚徙薪,这也是一种成全,成全两个不正确的人至少不用两相折磨到抱薪而死的地步。
二十年席薪饮冰,辛楠常以恨为氧生存,容不得自己轻而易举地原谅人生去恣意洒脱。
卧薪尝胆,釜底抽薪。这是她唯一能够接受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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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楠坚决拒绝要魏寅帮自己洗澡的玩笑,一个人钻进酒店盥洗室,没想到自己关掉水龙头裹浴袍的时候不小心在光滑的浴室地板上摔了一跤,发出一声巨响。
魏寅一打开门看见她面色通红吃痛坐在地上,她避开他的眼睛,有些难为情地小声说“帮我”。
“你知道吗?我是真的不大想管你。”
辛楠红着眼瞪他。
魏寅有点无可奈何,却还是任劳任怨蹲下身将她拦腰抱起回了床上,顺便替她换了新药。
她脚踝状况依旧不大好,经过刚刚一折腾反而更严重。死倔的她在上药膏的过程里始终抱着枕头一言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