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口偷心(73)
魏渺渺最后一次玩洋娃娃是在五岁,她无意间打碎了她自己最喜欢的一个Tonner的陶瓷古董娃娃。那时候魏寅正处于一段极其艰难的时期,几乎对她屡教不改的行为忍无可忍,压力爆发下厉声训斥她了一顿,并且表示自己再也不会花钱为她投资她不认真的爱好。
魏渺渺大哭一场,被接回外公外婆家很长时间,他却只能在并不宽阔的居民楼房间认命去收拾地上残破的瓷片。
娃娃残破的脸像是在流泪。
那时候就在想,如果他也同样拥有一个精致美人瓷,他一定会比魏渺渺更懂得如何去包容善待她。
即便后来魏渺渺已经过了玩娃娃的年龄,他也会不经意去留意异国商店里的玩偶,在生活重回正轨后甚至让杨观去找来了一具和魏渺渺当初打碎的娃娃如出一辙的玩具。
就只是放在柜子里收藏。
他想自己一定是幼稚的,年幼时不敢启齿对洋娃娃的喜欢,长大后却开始想要去明目张胆地去满足自己的爱好。
第一眼看见辛楠时,他就想到了柜子里的漂亮娃娃。
她制服上的姓名牌标签似的别在她的胸口。
她是崭新的,完好的,未经雕琢的。
一开始他路过书店,就像是路过自己大学时期公寓附近的花屋,每次都只是欣赏,却没有想过要带难养育的植物回家。
直到后来光顾书店这件事成为了他为数不多的爱好,哪怕公务繁忙,他也总是会抽抽空绕远路假公济私欣赏一个更鲜活的瓷娃娃。会痛、会哭,会笑,会皱眉。
他想给她买漂亮的衣服,把她放进精致的dollhouse,心血灌满陶瓷的空心,将她装扮成一只杂志页里的典藏款。他也想要一个浑身都是他爱意的孩子,但也只是想。
他很谨慎地把握着自己这个无伤大雅的小习惯的尺度,保持绝对理智,而不让自己在“色令智昏”这四个字上搁浅。
直到他发现她撒谎了。
无伤大雅的谎言令他产生了一种危机感,他意识到自己忽略了她漂亮躯壳下并不像瓷器轻盈空荡,内里有沉甸甸的器官与组织,以及深沉的心机。
她一直都不是关节需要上润滑油的玩偶,需要天真无邪地等待着人来操控。
魏寅觉得她身上总有相当难解的动机。
究竟是一个怎样生长的人,才会对整个世界抱有如此强盛的防御心态,以至于脱口而出不了一句有关自己真实的内容。
甚至都不是为了虚荣。
他从小就习惯于通过人的行为去分析其背后的心理诱因,可却偏偏看不懂一个女孩最好看懂的年龄。他把她视作一道题,学生时期常年quiz满分的人面对未知的谜底总是有强烈的征服欲,他开始习惯去在记忆里拆解她每一个肢体动作和细腻的语音。
当他以胜利者的姿态地认为他已经读透了她所有的注解,自以为是将她视作不再值得留恋的篇目,却能在一家便利店里轻而易举被推翻所有阅读理解答案。
那应该是新年前的冬天,他偶然走进那家便利店,一个顾客因为过度疲劳昏倒在货架前,一个穿着兼职背心瘦小的影子猛然冲向倒地的顾客,朝周围人大吼着拨打急救电话,自己则跪在顾客面前焦急地做心脏复苏。
她嘴里不断喃喃着按压次数,仿佛从前预演过无数次这样的动作,完全忽略了周围嘈杂的议论,一遍又一遍执著地重复着动作。
魏寅一眼就认出了这个瘦弱的女孩是那个书店里巧舌如簧的大学生,他挤过围观的人群,正要上前帮忙,躺在地上的顾客却猛然咳嗽,呕出了喉咙里的血液。
面对恢复意识的顾客,她急促地呼吸着,几乎是一种喜极而泣,她哭着用手背擦拭着脸上的汗和泪。
已经不再学医很多年,但本能还是驱使他上前检查患者状况。
女孩显然没有预料到会在这样的场合遇见他,额前发被汗水浸湿贴在额头,用愕然忧郁的眼神望向他,在他的指令下帮忙扶起了倒地的患者,一直等到救护车出现。
那天回去之后,他刷掉了其他所有面试家教的竞争者,从文件最下方找出了她的简历。
梅瑜问过为什么他最终会选择一个他最不看好的人,魏寅从来没有正面给予过回应,或许他自己也不清楚答案。
他看不懂她,也发现他开始看不懂自己。根本找不到自己行为逻辑成立的背景,找不到他对她好奇不可克制的籍口。
他只是不断地,为一份“饶有兴致”付出更多代价。
“老刘还问我,魏总提早走是做什么,我讲你应该是去安慰人小女生了。”
刘太出现时机恰到好处,茶还没有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