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口偷心(75)
她抱着保温杯喝了半杯温水,把盖子拧好后又递给了魏寅,自己又把半张脸缩进了围巾里,困狠了,脑袋止不住像点头翁一样倒。
魏寅忍不住被逗笑了,起身说要去取药的时候还不忘摸了摸她的脑袋,辛楠心里骂头要被摸油,又实在没有力气较劲,由着他去了。
“总觉得从新加坡回来你就怪怪的……”她忍不住说。
“又怎么奇怪了?”他笑着反问。
辛楠说不上来。
自从他向自己坦白他当年计划中的死亡后,她总觉得他们之间有什么变得不一样了,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变。
他依旧是那个在她面前好似无所不能的大人,用几乎残忍的温柔耐心包容她的无理和任性。她还是那个皮囊里生出一根根尖刺的小女孩,摆弄自己还不够智慧的小聪明玩着薄情寡义TVShow的模仿游戏。
但不一样的是,他会开始用某种慈悲的眼神看她。
就好像他觉得她很可怜似的……
辛楠有点不爽。她特别讨厌别人臆想她命运凄惨。
意识到这个话题有些难以继续进行下去,她也没有继续刨根问底。
饿了一天胃有些难受,颐指气使地叫魏寅便去医院附近帮她买云吞面。
“你现在越来越蹬鼻子上脸了是不是?”
她理直气壮:“爱买不买。你自己说的我难讨好,你是自讨苦吃,那我不得把我这个恶人形象贯彻到底吗?”
“当恶人要遭报应的。”
“我管什么报不报应的,说不定我死得比报应来得还早呢,不如多享福几年……”
他大笑着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
“等我。”
辛楠一边挂水一边坐在医院的长椅上百无聊赖等他回来,脚上是一双出门随意套的毛茸茸拖鞋,上面还沾了些灰尘,颜色显得无精打采。
旁边的小孩因为打针哭闹不止,小孩的母亲怎么也管不住。直到小孩哭累了,开始趴在母亲腿上小声啜泣,辛楠一颗疲惫的心才终于松懈下来。
她闭上眼睛垂头小憩,想起从新加坡回北京的班机上,她曾问魏寅一句话。
“如果有一天我终于还是离开你,你还会选择在四十岁时去迎接自己的死亡吗?“
飞机已经进入平流层,身旁的人正从椅背抽出一本杂志翻阅。他没有看她。
“不会。”他平静地开口,“我想我不会。”
那一瞬间她有点想哭,但不是难过。辛楠没有问他原因,只是灌了一口空乘发的苹果汁倒头睡去了剩下的几个小时。
新加坡的旅程就这样彻底结束了。一大页惊心动魄的铺垫,到最后就这样只剩下一个潦草且不完整的圆以充当句号。
什么都没有留下,什么也没有带走。
身旁的小孩又开始哭闹起来,辛楠刚养出的困意又被惊走,她坐起身,面对一旁小孩母亲抱歉的脸笑了笑。
“没事,小孩子都怕痛。“
小孩母亲不好意思说:“不好意思啊,我们是外地来的。火车是硬座,小孩没睡安稳,到这边以后就一直哭……”
“可能刚到陌生环境不适应吧。”她轻声说,“我刚来北京读书也想家。更何况这么小的孩子。”
女人又重新打量了一番辛楠,“你这么小,一个人到北京上学。你爹妈肯定很为你骄傲吧。”
辛楠不置可否。
“或许吧。”
小孩还在哭,躲不掉那哭声,辛楠干脆低下头戴上耳机,按下手机屏幕上的随机播放键。
一首熟悉的歌前奏响起,深处的记忆冲破她苦心经营的桎梏,顺着熙熙攘攘的人流朝她涌来,势不可挡的感潮就快把她淹没。
她没有躲。
十七岁的她和Live House的观众挤在昏暗台下,有一个人在台上抱着不插电的吉他,他说,今天他要唱一首很特别的歌,送给很特别的人。这首歌是她最喜欢的。
然后他唱起歌来了。
片段中有些散落有些深刻的错
还不懂这一秒钟
怎么举动怎么好好地和谁牵手
那寂寞有些许不同我挑着留下没说
那生活还过分激动
没什么我已经以为能够把握
……
人声鼎沸中,他们跌跌撞撞一起冲出酒吧,沿着凌晨灯火流离的锦江一路大笑着狂奔下去,她说希望这一天永远永远不要结束,天呐,幸福眷顾眷顾她吧,她愿意就只活这一秒。
他说,不行。你不能只爱这一刻,辛楠,活在过去的人是不会幸福的。
他们手里攥着啤酒易拉罐,看着夜游的船只穿过一座横跨江河两岸的廊桥,鲜橙的血水流进府南河,望江楼旁垂柳依依。游客行人来来往往,他们是这座城市里不被注意的人,太小又太不甘于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