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定二十八年冬月廿九，阴。父皇驾崩，孤顺利登基为帝。阿锦成了贵妃，她哭着质问孤，孤以沈氏满门忠烈只留孤女和幼子为由，其实孤心里清楚是因为沈家如今已然没什么气候不需要太担心，阿锦哭了，眼泪烫着孤的手背。孤心疼，但不能心软。父皇临终前最后一句嘱咐是：‘小心温家。’”

看到这里，温锦书几乎要笑出声来，嘴角却僵硬得扯不动。她深吸一口气，继续翻页。后面的纸张新一些，墨迹也更清晰。

“永熙元年九月初三，雨。阿锦流产了，三个月的男胎。朕在翊坤宫守了一夜，看着她苍白如纸的脸，心里刀割一样疼。那是朕的第一个孩子。可是夜深人静时，朕竟然隐隐有一丝丝庆幸...温相今日在朝上提议增补北境军饷，镇北侯旧部纷纷附和。温家势力太大了，皇长子若是阿锦所出，温家难免不会生出不臣之心。这个孩子来得不是时候。是朕亏欠她，以后定会补偿。”

“永熙二年。阿锦去了五台山，说是为流产的孩子祈福。朕站在城楼上看着她离宫的马车，心里空了一块。但在阿锦回来之前，宫内需要有皇长子出生，以免温家独大。沈氏虽不是最佳人选，但宁国府如今无人最适合，婉嫔是最佳人选，月嫔性子软弱...罢了，再看看吧。”

“永熙三年七月初七，乞巧。皇后生了大公主，不是皇子，也好。朝中开始有声音让朕立太子，可笑，朕才登基几年？温相虽然没说话，但他那些门生故旧已经蠢蠢欲动。朕需要更多提防。”

“永熙四年，朕有儿子了。借此抬举谢知意为昭仪，她是户部尚书嫡女，谢家这些年被温家压得厉害，正需要恩宠。让她和温家打擂台，再合适不过。阿锦从五台山回来了，似乎变了个人，沉静了许多，但朕知道她没忘，她看朕的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温锦书没有全部看完，后面还有厚厚一叠，但她已经够了。这些字句已经足够将她十几年的情爱、信任、依赖，全部碾成齑粉。她机械地将信纸按原样叠好，边缘对齐，放回暗格。指尖触到暗格内壁，冰凉光滑。她摸索着找到那个小小的凸起，轻轻一按，暗格悄无声息地合上，墙面恢复如初，看不出任何痕迹。

她的手冰冷得几乎失去知觉，心却异常平静，像暴风雨过后的海面，死寂而空旷。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那些青梅竹马的情谊——他教她写字时握着她手说的“阿锦的字要练好”“此生绝不负你”“你永远是朕最珍视的人”“你是朕心里唯一的妻”原来都是假的。

他看中的从来不是她温锦书，而是她背后的温家和镇北侯府。甚至连她这个人，她的性情喜好，她的天真烂漫，在他眼里都可能是温家精心培养的“太子妃特质”。

而那个孩子...那个在她腹中孕育了三个月，让她吐得昏天暗地却又满心欢喜的孩子，那个她每天摸着尚且平坦的小腹轻声说话的孩子，那个流掉时她痛得几乎死去，在床上躺了半个月，眼泪流干的孩子——

在他心里，竟是庆幸？

“娘娘...”晚晴的声音在颤抖，她不知何时已经跪在了温锦书脚边，仰起的脸上满是泪痕，“陛下他...他怎么可以...”

碧云也跪了下来，死死咬着嘴唇，鲜血渗了出来。

“嘘。”温锦书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她的脸色苍白如宣纸，连唇色都淡得几乎看不见，但眼中却有一种奇异的光。“记住，我们今天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发现。从现在起，忘掉这些。”

两个婢女含泪点头。

温锦书迅速环视四周。多宝格上的青玉花瓶微微偏离了原位——她上前轻轻摆正。地面有一丝极淡的脚印——她用袖角抹去。空气中还残留着纸张翻动的微响——她走到香炉边，添了一勺沉水香，青烟袅袅升起，掩盖了所有痕迹。

确认一切恢复原状后，她领着二人退出内室。刚在正殿的贵妃榻上侧身躺下，拉过一条锦毯盖在腰间，就听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太监尖细的通报：“皇上驾到——”

温锦书闭上眼，深深地、缓缓地吸了一口气，将胸腔里翻腾的恨意、悲凉、讽刺全部压下去，压到最深的角落。再睁开时，眼中已换上温柔如水的笑意，唇角弯起恰到好处的弧度，连眼角眉梢都染上了见到心上人的羞涩欢喜。

第113章 心死

她撑着手臂要起身，恰好萧靖宸大步走了进来。

“阿锦怎么来了？也不叫人去唤朕。”他疾步上前按住她的肩，眉头微蹙，“听说你等了快半个时辰？胡闹，有身子的人怎能久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