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仪灼华:恃宠无恐贵妃路(308)
温鸿祯,当朝相爷,温锦书的父亲,此刻褪去了在府中时的些许松弛,面容在车厢内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肃穆,甚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他望着对面已取下帷帽、正闭目养神的女儿,沉默良久,终于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年长者特有的沉缓:
“娘娘,老臣……有件事,思虑已久,想与娘娘商议。”
温锦书睁开眼,眸光清澈平静,看向父亲:“父亲请讲。”
温鸿祯深吸一口气,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才一字一句道:“老臣年事已高,精力不济,恐难再担相爷的重任。近年来常感力不从心,老臣想向陛下上表,乞骸骨,辞官归乡,颐养天年。”
温锦书闻言,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面上却未显惊色,只是坐直了身子,目光专注地看着父亲:“父亲何出此言?您今年不过五十有七,精神矍铄,处理朝政依旧条理清晰,洞察入微,何来‘年事已高,精力不济’之说?可是近来朝中事务太过繁重,让您累着了?或是有人说了什么?”
她的语气平和,带着关切,却也敏锐地捕捉到了父亲话语中未尽之意。
温鸿祯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抹复杂的笑容,那笑容里有欣慰,有坦然,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朝中事务,老臣尚能应付。也无人敢在明面上对老臣指摘什么。”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远,“只是,娘娘,陛下如今渐渐长大了。”
这句话,看似平常,却让温锦书心头微微一震。
温鸿祯继续道,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在这密闭的车厢内,却字字清晰:“陛下天资聪颖,勤奋好学,顾尚书、安王爷,还有老臣与砚书,皆是倾囊相授。这几年来,陛下于政事上的见解日益独到,处事也越发沉稳有度,已初具明君风范。这是大靖之福,亦是娘娘心血所系。”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沉重:“然而,正因陛下日渐成熟,开始有自己的主张和考量,老臣这个外祖父兼相爷,身处权力中枢,温家一门,文有老臣与砚书位列中枢,武有姻亲镇北侯和骠骑将军镇守北疆,又深得娘娘信重,如今这般情势,看似煊赫,实则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自古权臣外戚,能与成年君王始终相得益彰者,少之又少。陛下仁孝,或许不会如先帝般主动猜忌,但为臣者,当知进退,当为君父分忧,而非成为君父之忧。”
他看向温锦书,眼中是历经官海沉浮后的通透与决断:“老臣退下来,温家之势自可稍敛。陛下自幼便与砚书亲近,砚书还年轻,且性子沉稳,不至招摇。如此,陛下的亲政之路,方可更顺遂,与娘娘之间,也可少一分可能的隔阂。老臣这是为温家长久计,更是为陛下与娘娘的母子亲情计。”
温锦书静静地听着,父亲的话如同一记记重锤,敲在她的心上。她岂会不明白父亲的意思?萧昭衍一天天长大,聪慧敏锐远超同龄人,对朝政的参与和影响力也在与日俱增。权力是迷人的,也是危险的。历史上,多少母子因权力而反目,多少外戚因显赫而覆灭?父亲这是在未雨绸缪,以退为进,用他个人的致仕,来换取温家未来的平安,和她与衍儿之间更纯粹的母子情分。
她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对父亲深谋远虑的敬佩,有对他将要离开权力中心的不舍,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楚。父亲一生官海,位极人臣,最终却要为了家族、为了女儿外孙,主动选择急流勇退。
“父亲……” 她喉头微哽,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温鸿祯却笑了笑,摆摆手,示意她不必多言。他目光慈爱地看着女儿,缓缓道:“娘娘不必感怀。老臣为官数十载,辅佐三朝,也算对得起朝廷,对得起先帝。如今能看到陛下茁壮成长,看到娘娘稳坐慈宁宫,抚育幼主,安定社稷,老臣心愿已足。余下时光,若能归隐林泉,含饴弄孙,亦是乐事。”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为慎重,声音几乎微不可闻:“只是还有一事,老臣近来观察陛下,觉得陛下似乎对公主殿下的身世,已经有所察觉。只是,这也仅是老臣的猜测,陛下心思深沉,未曾表露。具体如何,还需娘娘自行留心查证。”
温锦书只觉得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背脊陡然绷直,手指下意识地蜷缩起来。舒儿的身世是她心底最深的秘密,也是最惧怕被揭开的伤疤。衍儿他察觉到了?什么时候?如何察觉的?
巨大的恐慌攫住了她,但多年宫廷历练让她迅速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她看着父亲担忧的眼神,缓缓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干涩:“女儿知道了,多谢父亲提醒,可还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