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祖父，此处再无外人。” 萧昭衍将茶杯轻轻推到温鸿祯面前，目光坦诚，“您为何突然要辞官？可是朝中有人给了您委屈？或是朕与母后有何处做得不妥，让您寒心了？”

温鸿祯看着眼前已然颇具君主气度、却又对自己流露真切关切的外孙，心中百感交集。他接过茶杯，暖意透过瓷壁传来，却暖不进此刻复杂的心绪。他摇摇头，声音放缓，带着长辈的慈和与历经沧桑的透彻：

“陛下多虑了。无人给老臣委屈，太后娘娘与陛下待老臣，亦是恩宠有加，信赖备至。”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地望着萧昭衍：“老臣确实是老了。筋骨不比从前，精神也常觉疲乏。更重要的是，陛下，您已经长大了。”

萧昭衍一怔。

温鸿祯继续道，语气平静却字字千钧：“当年，先帝骤崩，陛下年幼登基，主少国疑，朝局动荡。老臣身为外戚，又是首辅，不得不竭尽全力，殚精竭虑，以稳朝纲，以固皇权。幸赖太后娘娘英明果决，顾太傅、霍将军等忠臣良将尽心辅佐，更有温家、以及许多识时务的臣工勠力同心，这才有了今日嘉佑年间的平稳局面。”

“如今，陛下年已十岁，天资聪颖，勤政好学，行事日渐沉稳，已有明君之象。朝堂之上，顾太傅执掌户部，才德兼备，深得陛下与太后信任；你舅舅砚书他执掌吏部，亦算勤勉，堪为陛下臂助；霍将军统领京营，忠心耿耿，护卫京畿。朝中可用之人渐多，陛下羽翼渐丰。”

“此时此刻，” 温鸿祯加重了语气，目光如炬，“老臣这个首辅，这个位高权重的外戚，便该退下来了。”

萧昭衍眉头微蹙：“外祖父，朝廷依然需要您这样的定海神针。朕虽学习理政，但经验尚浅，诸多大事仍需您这样的老臣坐镇提点。温家是朕的母族，是朕最信赖的倚仗之一，您何出‘该退’之言？”

温鸿祯看着外孙眼中真诚的不解，心中既感欣慰，又觉酸楚。他沉默片刻，才缓缓道：“陛下，您现在确实是不会因为温家势大，或是因为太后娘娘，而不会对温家、对老臣有任何猜忌嫌隙。老臣相信您的仁孝与明理。”

他话锋一转，声音低沉了几分：“可是，以后呢？”

“陛下终究会长大成人，会完全亲政。帝王心术，最难揣测的便是‘以后’。温家一门，如今已有太后垂帘，有老臣为首辅，有砚书为吏部尚书，姻亲故旧遍布朝野，权势过盛，非家族之福，亦非陛下之福。老臣此刻急流勇退，既是避嫌，亦是保全。保全温家，亦是保全陛下与太后娘娘的母子之情，君臣之谊。”

萧昭衍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一时语塞。他虽年幼，但在顾清源的教导和宫廷环境的浸染下，早已明白许多帝王之道的残酷与现实。

外祖父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从未深思过的一扇门。权势、平衡、猜忌、未来这些沉重的词汇，伴随着外祖父苍老却透彻的目光，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

“况且，” 温鸿祯语气缓和下来，带着一丝释然与向往，“老臣辞官，也并非全是为此。陛下，老臣是真的想歇歇了。这些年，兢兢业业，殚精竭虑，陪着你外祖母的时间少之又少。如今朝局已稳，陛下身边亦有良臣辅佐，老臣便想讨个清闲，与你外祖母一同，去看看我大靖的壮丽河山，游山玩水，享享寻常人家的天伦之乐。”

他看着萧昭衍，眼神慈爱而坚定：“不过陛下放心，老臣虽不在朝堂，心却始终系于社稷。若他日，朝廷真有需要老臣这把老骨头出力的地方，只要陛下和太后娘娘一声令下，老臣定当不辞劳苦，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殿内一片寂静。顾清源垂着眼睑，面上波澜不惊，心中却对这位老相国的智慧与决断深感敬佩。霍韫目光微动，似乎也有所触动。温砚书站在父亲身后，神色复杂，既有对父亲决定的理解与支持，也有一丝即将独自面对更多风雨的压力。

萧昭衍望着外祖父坦然恳切的脸庞，看着他鬓边的白发和眼角的皱纹，心中翻腾的复杂情绪最终化为一声长长的叹息，和一种沉甸甸的领悟。他站起身，对着温鸿祯，郑重地拱手，深深一揖：

“外祖父深谋远虑，一片公心，朕明白了。”

“您的请求，朕会慎重考虑。无论最终如何，您永远都是朕最敬重的外祖父，是大靖的功臣。”

温鸿祯看着外孙郑重其事的样子，眼中终于泛起一丝欣慰的笑意，也起身还礼：“老臣，多谢陛下。”

第219章 激流勇退（下）

翌日早朝，气氛与往日略有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