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

他当时抬起头，眼神有些茫然。

“对，写下来。”

陈馨点了点头，身体微微前倾。

语气变得更加耐心，像在引导一个迷路的孩子。

“不用考虑逻辑，不用考虑语法。”

“甚至不用考虑，语句是否通顺。”

“就像……把脑子里闪过的任何画面，任何词语，任何感觉。”

“随手记下来。”

“写给谁看都行，可以写给我，可以写给你自己，或者……”

她微妙地停顿了一下。

“或者，写给那个，你此刻最想对话，却又无法开口的人。”

“书写有时候，是一个安全的空间。”

“它允许你犯错，允许你混乱。”

“允许你表达那些在面对面时，无法说出口的东西。”

“有时候，写出来，本身就是一种梳理和释放。”

“你可以试试看。”

……

试试看。

云骁盯着纸面上那团墨迹，喉咙发干。

写给……那个我最想对话，却又无法开口的人。

李述安。

这个名字在心里滚过。

像一块烧红的炭，烫得他五脏六腑都缩紧。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笔尖，终于颤抖着，落在了纸上。

——哥哥：

写这封信，我的手有点抖。

字可能不好看，你别笑我。

新电视我装好了。比原来那个大，也清楚。

我试过了，看电影应该很好。

客厅我都打扫干净了。

沙发还是你送我的那张，我每天都会擦一遍。

你上次带来的那盆绿萝，我放在阳台了。

长得很好，抽了新叶子。

我每天都有浇水。

……

笔迹一开始很僵硬，笔画歪歪扭扭，力透纸背。

但写着写着，似乎顺畅一些。

那些琐碎日常的汇报，像一道脆弱的堤坝。

暂时挡住了，后面汹涌的情感洪流。

……

——我这个月，没再去酒吧。也没跟陈震岳出去。

下班就直接回家。医院和家，两点一线。

小田她们说我闷，叫我出去吃饭，我也没去。

我不是故意不合群。我就是觉得……没意思。

什么都不太有意思。

……

他停了一下，笔尖在“没意思”三个字上。

无意识地，顿出一个更深的墨点。

像一声无声的叹息。

……

——哥哥，我知道我错了。

错得很离谱。

我不该骗你。我明明答应过要诚实，你生气是应该的。

我没办法把那些事情……原原本本说出来。

不是不想，是做不到……！

每次一想，就好像有只手掐住我脖子，喘不上气。

脑子里是乱的，全是红的，黑的。

还有各种声音，味道……

我去找了馨姐，让她帮我。

她让我放松，让我想象一扇门，让我推开。

可那扇门……我推不开。

我站在门口，就动不了了。

我是不是……很没用？

你一定是觉得我很没用，所以才不要我了，对不对？

……

写到这里，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下来。

“啪嗒”一声，落在“对不对”三个字旁边。

晕开一小片湿润的痕迹。

他猛地吸了吸鼻子。

抬手用手背狠狠抹掉眼泪，把脸偏向一边。

——不能哭。

——哭有什么用？！

——李述安最讨厌软弱没用的人。

他盯着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

远处楼宇的灯光，次第亮起。

如同倒悬的星河，璀璨，冰冷，遥不可及。

就像李述安，现在给他的感觉。

过了很久，胸口那股酸涩的胀痛，才稍微平复。

他重新转回头，看着被泪水洇湿了的信纸。

咬了咬牙，继续写下去。

笔迹比刚才更凌乱，更用力。

带着破罐子破摔的决绝。

——哥哥，我不求你能原谅我。

我知道我没资格。

我就是想告诉你，我知道错了。

我每天都在后悔。

每天睁开眼，第一个想到你。

闭上眼前，最后一个想到的还是你。

新房子很大，很安静，什么都有。

可你不在，这里就只是一个盒子。

一个特别大，特别空的盒子。

我睡不踏实，总醒。

有时候觉得你就在旁边，一伸手，什么都没有。

我知道，你可能再也不想看见我了。

觉得我脏，觉得我满嘴谎话。

觉得我骨子里，就是改不了劣性。

可是……

……

笔尖在这里悬停了更久，墨水几乎要滴落。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

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痛苦，和一丝近乎卑微的祈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