牙医先生,今天也要轻一点(261)+番外
下一刻,那刚刚还温润笑着,为他挡下致命一击的身体。
失去了所有力量。
“噗通。”
沉重地,毫无生气地,倒在了冰冷光滑的地面上。
尖叫,哭喊,奔逃,保安的怒吼,远处隐约的警笛……
所有的声音潮水般褪去,又像隔着厚重的玻璃模糊传来。
李述安的视野里,只剩下绝对的,猩红的中心。
哥哥就倒在那里,脸朝着他的方向。
眼睛还微微睁着,瞳孔已经散了。
那点残余的温柔笑意,凝固在唇角。
而鲜红温热的液体,正以他身下为中心。
大片大片地……沉默迅猛地……蔓延开来。
浸透了他浅蓝色的衬衫,染红了他纤尘不染的白大褂。
蜿蜒着,扩散着,漫过李述安的鞋边。
留下粘稠湿热的触感。
那红色,如此刺目,如此粘稠。
如此……滚烫……!
烫得他灵魂都在颤栗。
他听不见任何声音,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和呼吸。
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
整个世界,在眼前,轰然倒塌。
裂开一道深不见底,汩汩涌出滚烫鲜血的鸿沟。
而他,就站在裂缝边缘,向下坠落。
永无止境。
“滴答。”
又一滴冷凝的水珠,从墨绿色的松针尖端挣脱。
坠落。
在黑色大理石墓碑,光洁的顶端。
摔得粉碎,溅开更细碎的水痕。
缓缓滑下,像一道迟来的泪痕。
李述安猛地从那片,无边粘稠的回忆中抽离!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得肋骨生疼!
喉间,弥漫开一股淡淡的铁锈味。
那味道来自记忆深处,来自十二年前。
那个再也无法逃离的下午。
他向后极力仰头,紧闭着双眸。
直到双手死死攥成拳头。
再睁开时,眼底已是沉静无波的寒潭。
他站在这里,南山墓园。
兄长李蕴靑的墓碑前。
李述安一身纯黑。
剪裁精良的黑色西装,同色的衬衫,挺括的黑色西裤。
没有任何纹饰,没有任何杂色。
只有最纯粹的,吞噬一切光的黑。
这黑色将他包裹,衬得他肩线凌厉,腰身劲瘦。
像一柄淬炼过无数遍,收敛了所有光华,只余下纯粹锋利的刃。
静静地,插在亡者安息之地。
山风带着湿冷,穿透骨髓的寒意。
吹拂着他额前碎发,掠过苍白如冷玉的额角。
他微微垂着眼眸,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小片沉默的阴影。
掩住了所有可能泄露的情绪。
他的视线,落在墓碑前。
那一方小小的,被精心擦拭过的石台上。
他带来的白菊旁边,早已经放着一束淡蓝色的野花。
纤细,叫不出名字。
花瓣单薄,颜色是雨后天空那种褪了色的,怯生生的蓝。
在铅灰色天幕下,瑟缩着,却又顽强地绽放着。
花茎上,还挂着新鲜的细小露珠,像未干的泪。
它们被一根浅麻色的棉绳,松松地捆着。
随意置于碑前,与周遭庄严肃穆的黑白灰。
与碑上,兄长温润含笑的黑白照片。
形成一种突兀的对话。
是陈馨来过了。
只有她,会在十二年后。
在所有人都被生活推着,不得不向前走的时候。
依然清晰地记得,她温润清朗的丈夫,曾在某个春日午后。
指着南山后坡,那片无人问津的蓝色小花。
笑着说:“看,多像星星掉下来了。”
“没人要,自己倒开得挺好。”
只有她,会年复一年。
在清明,在他的忌日。
在可能只是,忽然想起的某个普通日子。
走上这长长的石阶,将这点“没人要的星星”。
带到她永远沉睡的爱人面前。
李述安看着那束花,看了很久很久。
山风穿过松林,发出低沉呜咽般的涛声。
像是这片土地,绵长而压抑的呼吸。
他站得笔直,像另一块冰冷沉默的碑。
所有的重量,所有的痛楚。
所有在暗夜里,奔涌的暴虐与疯狂。
所有对温暖的渴望,与推开温暖的恐惧。
都被死死地,锁在这副挺拔如松的躯壳内。
锁在那颗早已千疮百孔,又被层层冰封的心脏里。
只有他自己知道,冰层之下。
是日夜灼烧,从未熄灭的熔岩。
是兄长,最后那个带笑的眼神。
是无穷无尽蔓延的鲜血,是父亲一夜白尽的头发,和坍塌的脊梁。
是母亲墓碑上,凝固的温婉。
是陈馨红肿干涸的眼眶,是陈震岳混合着孺慕与怨恨的目光……
还有云骁。
雨幕中,毫不犹豫倾斜的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