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棠停下来，转过身。

司夜寒正站在离他四五米远的地方，水只到他的胸口，但他的表情像是看到了什么了不起的奇迹。

眼眶红红的，嘴角挂着笑，左手无名指上的银戒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这不算会。”沈棠说，“我只是浮起来了。”

“浮起来就是会了。”司夜寒游过来，在他面前停下，“哥哥，你学什么都快。”

沈棠看着他那副骄傲的样子，好像学会游泳的不是沈棠而是他自己，忍不住笑了。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但在海面上格外好看——

桃花眼弯起来，眼尾的泪痣在阳光下像一颗小小的星星，嘴唇弯成一个好看的弧度，露出一点白色的牙齿。

“傻子。”沈棠说。

“哥哥的傻子。”

沈棠抬手就要扇他，手扬到一半，身体失去了平衡，往水里沉了一下。

海水灌进了他的嘴里，咸得他皱起了眉。

那种咸不是平时做菜放盐的那种咸，而是一种带着腥味的、粗暴的、直冲天灵盖的咸。

沈棠感觉自己的舌头像是被腌了一遍，整个口腔都在抗议。

司夜寒连忙扶住他的腰，把他托出水面。

他的手臂很有力，稳稳地箍着沈棠的腰侧，像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出似的。

沈棠呛了一口水，咳了两下，桃花眼里全是水光，不知道是海水还是眼泪。

他的睫毛湿透了，一簇一簇地粘在一起，眼眶泛着红，鼻尖也泛着红。

整个人在水里起起伏伏，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顺着脸侧往下淌水。

“哥哥，你没事吧？”司夜寒的声音有点急。

他的手在沈棠的后背轻轻拍着，像在哄一个呛了奶的婴儿。

沈棠好不容易止住了咳嗽，抬起那双水光潋滟的眼睛瞪着司夜寒。

他本来是想发火的，但刚呛完水的样子实在没什么威慑力。

嘴唇上还挂着水珠，脸颊被海风吹得发红，看起来不像要打人，倒像在撒娇。

但这并不妨碍沈棠动手。

他抬起手，结结实实地扇了司夜寒一巴掌。

比之前的都重，清脆的响声在海面上回荡。

那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海面上显得格外清晰，甚至还有一点点回响，被海风裹着送出去很远。

司夜寒的脸被打得偏向一边，嘴角没有破，但皮肤上留下了一片浅浅的红。

那红色在他偏白的肤色上格外显眼，像一枚刚盖上去的印章。

海风呼呼地吹过来，把两个人之间的水汽吹散了一些。

几只海鸥在不远处的礁石上站着，歪着脑袋看他们，像是也在围观这场闹剧。

沈棠打完之后，手还停在半空中，指尖微微发颤。

不是因为后悔，而是因为用力过猛，自己的手掌都震得发麻了。

他心里其实有点虚。

这一巴掌确实比之前重，他看着司夜寒脸上那片红印子，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

但他不会道歉的。

绝不。

因为本来就是司夜寒的错。

要不是这个人忽然凑过来说那种话，要不是他靠那么近，呼吸喷在自己脸上，害得自己心跳乱了节奏，他怎么会重心不稳？

怎么会喝海水？怎么会这么狼狈？

都是他的错。

沈棠在心里把自己的理由又理了一遍，越理越觉得自己占理，于是理直气壮地瞪过去，准备再骂两句。

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就看见司夜寒慢慢地转过头来。

那张被打了的脸转过来的时候，沈棠以为会看到委屈，或者生气，或者至少是一点点不满。但都没有。

司夜寒的脸上没有委屈，没有愤怒，只有一种“你打我是应该的”的坦然。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安安静静地看着沈棠，像一潭被风吹皱又迅速恢复平静的湖水。

他甚至微微歪了一下头，像是在等沈棠消气。

沈棠愣了一下。

这个人，怎么回事？

打了不躲，骂了不还口，被打完还这副表情。

好像挨打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好像沈棠扇他这一巴掌不是冒犯，而是恩赐。

沈棠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狠狠揪了一下。

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不是心疼，不是愧疚，而是更复杂的东西。

像是小时候偷看了一本不该看的书，心里既慌乱又隐秘地兴奋；又像是在冬天喝了一口太烫的水，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就那么含在嘴里，烫得眼眶发酸。

“你笑什么笑？”沈棠的声音带着恼意，但仔细听的话，那恼意底下还藏着一层薄薄的东西，像是脆弱的壳，一戳就破，“都是你害的。”

司夜寒慢慢地转过头，看着他。

脸上没有委屈，没有愤怒，只有一种“你打我是应该的”的坦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