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推开的时候，江邵黎没有立刻抬头。

他先听到脚步声，很轻，但很稳，是陆野走路的方式。

然后他闻到了那个味道。

不是陆野平时身上那种干净的洗衣粉味，而是一股烟味，混着外面空气的闷热，还有一点点说不上来的……疲惫。

江邵黎抬起头。

陆野站在门口，穿着一件黑色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子立着，遮住了半张脸。

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黑，像是没睡好，又像是睡太多了，整个人看起来蔫蔫的，没什么精神。

但那双眼睛在看到江邵黎的一瞬间，亮了一下，然后又暗回去了。

“回来了？”江邵黎先开口。

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小的事。他靠在椅背上，手里还拿着书，姿态随意，看起来一点都不在意。

“嗯。”陆野关上门，走到自己桌前，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

里面穿了一件灰色T恤，领口有点大，露出一截锁骨瘦了，两天没见，锁骨更明显了。

“吃什么了？”江邵黎问，视线重新落回书上。

“不饿。”

“两天不饿？”

陆野没回答。

他坐下来，打开电脑，屏幕的光照亮了他的脸。

眼睛盯着桌面，什么都没点开，就只是坐在那里，像一台待机的机器。

上铺传来林晓翻身的声音，然后是均匀的呼吸。还在睡。

江邵黎站起来，拿了水杯去接水。

经过陆野身边的时候，他闻到更浓的烟味。

不是那种沾在衣服上蹭到的二手烟，是那种他自己抽的。

江邵黎从来不知道陆野抽烟。

原著里没有写，十四年的记忆里也没有。

但现在他身上有烟味，很浓，浓到怎么散都散不掉。

他接了水，没回自己的位置，靠在陆野的桌边，端着水杯慢慢喝。

从上往下看的角度，能看到陆野的发旋，头发有点长了，该剪了。

“家里出事了？”江邵黎问。

“没有。”

“那怎么了？”

陆野的手指在鼠标上摩挲了一下，那个动作很小，但江邵黎看得清清楚楚。

他认识陆野十四年，知道他每一个小动作意味着什么。

摩挲鼠标代表他在犹豫要不要说真话。

“没怎么。”陆野说。

他在说假话。

江邵黎没追问。

他喝了口水，水是温的，含在嘴里停了一秒，慢慢咽下去。

他心里有一个假设。

这个假设没有证据，只是直觉。

但直觉这种东西，有时候比证据更准。

他放下水杯，走到陆野身后。

很近，近到他能感觉到陆野后背的温度透过那件灰色T恤传过来。

陆野的身体僵了一下，非常短暂的僵硬，像被电流击中了一瞬间。

江邵黎没有碰他，只是站在他身后，从他肩膀上方看电脑屏幕。

桌面上什么都没有，一个文件夹都没有，干净得像新装的系统。

“你干嘛？”陆野的声音有点紧。

“看你在干什么。”

“什么都没干。”

“那你紧张什么？”

陆野不说话了。

他的后颈露在江邵黎的视线里，皮肤很白，有一层薄薄的汗毛，在空调的冷风里微微竖起。

江邵黎盯着那一小块皮肤看了一秒，转身回到自己的位置。

空气重新流动起来。

陆野的脊背慢慢放松，但没有完全放松。

晚上陈屿和林晓去食堂了。陆野没去，江邵黎也没去。

宿舍里只有两个人，各自坐在各自的位置上，各自对着各自的屏幕。

窗外的天从灰蓝色变成深蓝色，再变成黑色。

灯开了，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

“陆野。”江邵黎叫他。

陆野转头。

“你过来。”

陆野看了他两秒，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江邵黎坐在椅子上，仰头看着他。

二十岁的陆野站着的时候很有压迫感，肩膀宽，个子高，往那儿一站，像一堵墙。

但江邵黎不怕这堵墙。

他伸出手，拽住陆野的衣角，轻轻往下拉了一下。“蹲下来。”

陆野顿了一下，然后蹲了下来。两个人的视线终于平齐。

江邵黎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个小小的人影是他自己。

黑色的瞳仁里映着日光灯的白光和江邵黎的脸，那道人影很小，很清晰，像一张照片嵌在玻璃下面。

“你这两天，是不是去见谁了？”江邵黎问。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陆野的眼睫颤了一下。“没有。”

“陆野。”江邵黎又叫了一遍他的名字。

这次语气不一样了，不是疑问，不是质问，是一种很笃定的、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的语气，“你在撒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