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他白大褂里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把脖子包得严严实实，衬得他的脸更白了。

顾砚行看着他的侧脸，突然觉得——对面这个男人，比任何治疗都更能让他安心。不是因为他是医生，是因为他是沈知白。

“准备好了。”他说。

沈知白从抽屉里拿出平板电脑，点开视频，放在桌上。屏幕朝顾砚行。画面开始播放。

同样的卧室，同样的光线，同样的人坐在化妆镜前。卸妆，擦掉眼影、口红、粉底。顾砚行盯着屏幕，呼吸比上次平稳了很多。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没有抓扶手，手心微微出汗，但不像上次那样湿透。

半分钟过去了。那个人开始摘假发。手指伸到发际线处，找到固定的卡子，一个一个地解开。

顾砚行的心跳加速了，但他的身体没有出现“想逃跑”的信号。他坐在椅子上，看着那个动作，看着假发从头顶脱落。假发完全摘下来了。寸头，短短的头发茬，露出下面的头皮。

那个人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然后——笑了。不是那种表演式的笑容，是一种很自然的、对自己满意的笑。

顾砚行盯着那个笑容，发现自己的心跳虽然快，但不是因为恐惧。

是因为——这个人摘掉假发之后的笑容，和他记忆里那个恐怖的画面完全不一样。

没有欺骗，没有恶意，就是一个普通人做完了自己喜欢的事，对着镜子笑了一下。

三分钟结束了。

视频自动停止，屏幕定格在那个笑容上。

沈知白走过来，拿起平板，看了一眼顾砚行的脸。“你全程没有闭眼，没有躲开，没有叫停。你的心率——”他看了一眼顾砚行的手表，“最高值102，比你上次看一分钟的时候还低了8个点。”

顾砚行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后背也湿了一点，但整体来说——他能接受。那个画面没有让他想吐，没有让他想跑，甚至让他觉得……有点温暖。

“我感觉……”他想了想用词，“好像没那么可怕了。”

“因为你看了，发现实际情况比你的恐惧要温和得多。”

顾砚行点了点头。他看着屏幕上那个定格的笑容，沉默了几秒。“他看起来挺开心的。”

“他做的是他喜欢的事。当然开心。”

“我之前以为所有伪娘都是骗子。”他说，“因为骗我的那个人是。但这个视频里的人不是。他只是喜欢化妆、喜欢戴假发，没有骗任何人。”

沈知白没有接话。他把平板收起来，坐回椅子上。“你今天的表现比预期好很多。我以为你需要分两次才能看完。你一次就看完了。”

“那是医生的功劳。”顾砚行道。

“什么功劳？”

“你选的视频。这个人看起来不吓人。”他顿了顿，“而且你站在旁边。我知道如果我觉得不舒服，你会按暂停。”

沈知白看着他，那个眼神比平时多了一层东西。不是感激，不是欣慰，是某种更柔软的、没有穿白大褂时才会流露出来的表情。

“恭喜你。”沈知白说，“脱敏治疗最难的一步，你走完了。”

顾砚行听到“最难的一步走完了”，心里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高兴、如释重负、以及一种说不清的失落。

最难的部分结束了，意味着剩下的部分不多了。不多了，意味着快要彻底结束了。

“沈医生。”

“嗯。”

“你说最难的一步走完了。那还有几步？”

沈知白想了想。“还要做几次环境脱敏，巩固一下效果。然后——治疗就结束了。”

顾砚行看着他的脸。金丝眼镜、白大褂、淡然的表情，一切都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但又不一样。

他第一次来的时候，沈知白说“把裤子脱了”，他觉得这个医生是阎王。现在沈知白说“治疗结束了”，他觉得这个医生是他最不想告别的人。

“那结束之后，”顾砚行听到自己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我还能来找你吗？”

“来找我看病？”

“不是看病。就是……来找你。”

沈知白安静了两秒。“你想来找我，不需要通过看病这个理由。”

顾砚行的心跳漏了一拍。这句话的意思是——你可以来找我，不是因为你是我的病人，是因为你是顾砚行。

他没有问“那以什么身份”，因为他怕听到答案，也怕听不到答案。

“我知道了。”他站起来，把日记本放进口袋。“下周见。”

“下周见。”

顾砚行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沈医生。”

“嗯。”

“你今天穿高领毛衣挺好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