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青锋剑势一收，残存的剑气在雪地留下一道深深划痕。

反手还剑入鞘，抬目望去，人随视线所向掠落至廊下。

隔着一扇洞开的窗扇，卫青锋取过雪羽手中的玉签。

桌上堆垒着卫青锋近来常常翻看的书册，笔墨纸砚之外，便是玉匣之中的一沓青玉书签。

这一套玉签以四时景色刻文，卫青锋手中这枚便是一丛修竹。

光面处原有一约莫寸余的留白，此刻那空白之处被人用墨色绘上了人影。画中人立于竹下，迎风舞剑，与原图浑若天成。

人像不足一寸，却是细细绘得分毫毕现，栩栩如生，许是心有所期，画中人迎风傲立，挟雷霆之威，蕴江海凝光，卓然凌傲之气透笔而出。

旁侧蝇头小楷题了一句词。

飒飒山河间，韶华照流年。

「何时起身的？」卫青锋把玩着书签看着雪羽。

雪羽眉眼舒展，唇含浅笑：「方才不久，用过暖笼里的粥食才起。」

视线从雪羽的眼角眉梢到脸颊唇畔细细描过，卫青锋略点了点头：「披件袍子，来陪本座用膳。」

雪羽轻笑，依言回身去取衣袍。

卫青锋指间夹着玉签，眉宇间不自知地流露出些许沉郁冷冽。

炉鼎功体的阴毒之处可谓是时观时得、常看常新，每每卫青锋以为所见所知已是极处，雪羽的这副功体总能再一次令她体悟，人这一种生物，能在作践同类之上，达到何种出神入化的程度。

雪羽突破韵灵八重境步入九重境界后，果然可以自行吸纳灵气修炼，炼化的灵力积存于丹田，效用几与内力等同，只淬体之能更胜。

然而突破后的一次合修，却曝露出炉鼎功体修炼到极致的致命之处。

他勤恳修炼所炼化之灵力，伴随着肉体与神魂两相交合，全部化为品质更为纯粹的元力，尽数反哺与卫青锋功体之中。

那一夜，卫青锋肉躯的暗伤近乎全然修复，内力吸纳灵气凝炼的元力，迸发出勃勃生机，距离突破只一线之遥。

而雪羽，丹田尽数榨干后，险些被致命的滔天情欲逼疯自戕在卫青锋的床榻之上。

自那一日起，二人的合欢再不曾肉躯与神魂一同。

少却几分极致享受，却多了一分后怕的安然。

雪羽披雪袍出门时，卫青锋已敛去所有杂绪，伸手到他面前。

雪羽莞尔，抬手握住，与之并肩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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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4章 冬雪 上

雪下到晌午便止了，偶有细细碎碎的雪片随风自树梢墙头吹落，飘飘扬扬，在日光下细细碎闪成一抹银河。

满城街头巷尾红彤彤一片，灯笼、扎花、对联、鞭炮，热热闹闹，分外的鲜活。

对于绝大多数寻常百姓而言，开启新一年的春节无疑是一年之中最为重要的日子。

在雪羽的印象之中，十八岁之前，轻衣楼很重视一年一度的新年庆典，但这场欢愉对于楼中弟子而言，并不是如何值得高兴之事。

十八岁之后，则是跟随在卫青锋身侧。

有很长一段时间，作为卫青锋侍奴，或伴她或外出巡察征伐，或候她闭关淬剑悟道，间或有一二年正值闲暇，也不过是与流霞苑众人一道共贺主人华年又一春。

再之后，随身份变更开始参与或是在卫青锋不在时主持玉剑山庄的新年庆典，事事有规章先例，只需按部就班，并无过多印象。

此时与卫青锋并肩漫步在这一场红彤彤的喜悦热闹之中，雪羽不由有种置身其中又游离之外的疏离割裂之感。

行至一处小摊，卫青锋忽而驻足。

雪羽已是习惯刻入本能地将七分心神留在卫青锋身上，见状也停步看了过来。

不待他出言相询，卫青锋俯身从摊架上掂出两枝绒花。

红丝为瓣，金线作蕊，配色浓艳鲜活，做工不比寻常能呈献到卫青锋两人面前的精致，在此时此地，却是十分应景。

雪羽眨了眨眼。

有一说一，他在卫青锋身边也有数十年，还从未见过卫青锋身上出现过花。

当然，除了剑花。

思绪之间，卫青锋将手中两支绒花并在一处捻成一支双股发钗，抬手挑开雪羽的束发带，将两侧散下的长发各挑出一缕拢到一处，绒花发钗一盘一插恰可固定。

动作一气呵成，卫青锋退开一步，上下打量一番，颔首：「不错。」

雪羽：「……要奴叩谢妻主赐吗？」

「你我之间，不必客套。」

雪羽失笑，卫青锋眉目之间亦浅染些许笑意，随手弹了枚金瓜子落在货摊上的精致小钱筐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