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长安当杀手【长安二十四计】(138)长安二十四计
这句话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烛之龙早已不堪重负的心上。
他握着刀的手猛地一颤,刀尖垂下几分,眼中的挣扎几乎要溢出来。
他看着面前两个孩子痛苦的面容,过往十几年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深夜里两个孩子围着药炉等他归家,桌上永远温着的简单饭食……
这些点滴温暖,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渗入了他这个铁秣暗卫的冰冷生涯,在缝隙中生根发芽。
他胸膛剧烈起伏,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猛地冲上喉头,几乎让他窒息。
烛之龙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我的一双儿女,早已死在多年前那个风雪漫天的冬季。”
他的声音里带着刻骨的悲凉,“这一路看着你们长大,成长得如此出色,我很欣慰。”
“师父!”
叶峥听到这里,再也抑制不住,“扑通”一声双膝重重跪在冰冷坚硬的岩地上。
他抬起头,眼中泪花滚滚:“您待我与小青,如亲子,教我们做人,授武艺防身……此恩此德,我们永生不忘!”
说着,他俯下身,额头撞击岩石,发出沉闷的响声。
小青也“噗通”跪在旁边。
她不像叶峥那样还能强忍,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师父,我们明明在长安……过得很好。有医馆,有街坊邻居。铁秣人,长安人……不都是人吗?为什么……为什么一定要你死我活?真的有这么大的区别吗?”
烛之龙看着跪在眼前的两个孩子,心如刀绞。
他何尝没有这样问过自己?
“两国之争,早已是不死不休之局。铁秣要生存,要南下,不会让步。长安要安宁,要御敌,亦不会退缩。”
他顿了顿,仿佛在说服自己,也在斩断最后的温情,“我是铁秣人。你们与我而言,终究……是敌人。”
“敌人”两个字,像冰锥刺进叶峥和小青心里。
小青猛地吸了吸鼻子,用力抹去脸上的泪水,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她双手交叉,叠放在额前,深深拜伏下去。
“如果…如果到了这一天,师父,小青愿意死在您手下。”
她抬起泪眼,看向烛之龙,“用我这条命,一命换一命,换师兄活下去。”
“小青!你疯了!” 叶峥闻言,目眦欲裂,猛地直起身,一把抓住小青的胳膊,急声道,“我是你师兄!要死也是我先死!轮不到你!”
小青却倔强地摇了摇头,没看叶峥,只是依旧望着烛之龙,仿佛要将师父的模样深深印入心底。
她慢慢站起身,身体微微发抖,却努力挺直了脊梁。
“师父……您一直不让我们喊那个称呼……说我们自有父母,不可僭越。”
她的眼泪再次汹涌而出,声音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勇气和最后的祈求,“如果……如果最后我们真要生死相见。求您,让我喊一声,我从出生起就没能说出口的那句话吧……”
“哐当!”
烛之龙手中的刀再也握不住,脱手坠落。
他猛地闭上了眼睛,喉头剧烈地滚动着,酸涩与灼痛交织,几乎让他喘不上气,窒息的恐慌感攥紧了他的心脏。
不能再看下去了,不能再听下去了。
再多呆一刻,他怕自己会崩溃,会做出连自己都无法预料的事情。
“爹爹!”
是师父,是爹爹,也是……父亲。
烛之龙逃离的背影,猛地剧烈一颤!
热泪终于无法抑制地夺眶而出,顺着他饱经风霜的脸颊滚落,滴入身下冰冷的尘土。
“人不能太贪心……”
一个冰冷的声音在他心底绝望地响起,“太贪心,老天会把赐予的一切,都夺走的……”
可是……可是……
他听到自己的哽咽回应,轻得像一声叹息,却重得仿佛用尽了他全部的生命:
“好……好孩子……”
他在最后那一刻,极其短暂地、回头望了一眼。
望了一眼那对泪流满面、将他视为父亲的儿女。
然后,身影被黑暗彻底吞噬。
……
一盏粗糙的陶制油灯放在一块平整的石台上,灯芯静静燃烧,散发出稳定而柔和的光芒,驱散了洞穴的阴冷与黑暗。
灯焰旁,并排摆放着两个小小的、同样粗糙的木制灵位,上面没有名字。
烛之龙佝偻着背,坐在灵位前的地上,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昏黄的灯光映着他布满泪痕、写满疲惫与痛苦的脸。
他呆呆地看着那两个无名的灵位,仿佛透过它们,看到了不久前那两张哭泣着、喊他爹爹的脸庞。
烛火燃烧,时光却在这里似乎凝固了。
他仿佛回到了多年前失去儿女的寒冬,却又猛地被拉回到这几十年与叶峥小青朝夕相处的温暖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