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长安当杀手【长安二十四计】(15)长安二十四计
正沉吟间,忽见书案一角,单独搁着几份非官式的纸张,墨迹犹新。
一份是红底洒金的婚书,抬头名讳已填好,正文骈俪对仗,用典喜庆而不晦涩,落款处等着填日期与证婚人。
旁边是一封代笔的讼状,事由是邻里宅基地界纠纷,状纸写得条理清晰,诉求明确,引用的律例条款恰当,却将激烈的冲突言辞化解得相对平和,留有余地。
最下面露出一角素白笺纸,上面是一副挽联的草稿:“鹤驾西归,慈范长存邻里忆;萱堂露冷,哀思不尽水云愁。”
字迹沉静哀婉。
“这些是……”周墨看向谢淮安。
谢淮安面上掠过一丝恰到好处的赧然,垂眸答道:
“回县令,是衙中几位同僚的私事请托。”
“张捕快家中有喜,求副婚书增彩;李仵作与邻人有些误会,欲呈状说理;前日西街有位积善的老人过世,其子悲痛难执笔,托了下官草拟挽联。”
“皆是闲暇时顺手为之,未敢耽误公务。”
他语速平缓,解释得清楚明白,既说明了缘由,又点明是利用公务之余的时间,且未耽误正事。
周墨听罢,脸上的审视之色淡去不少,反而点了点头。
他初来乍到,最怕遇到倚老卖老、盘根错节的吏员,或是庸碌无为、推诿塞责之辈。
眼前这位年轻主簿,不仅将繁琐的文书工作处理得井井有条,还能在衙中同僚间有如此人望,且行事分寸拿捏得当。
“谢主簿不仅公务娴熟,更能体恤同僚,翰墨助人,难得。”
周墨语气缓和下来,甚至带上一丝赞赏。
“只是需知,衙门重地,公私须明。”
“县令教诲的是。”
谢淮安立刻躬身,态度恭谨。
“下官谨记。此等私务,日后定当更为避忌,绝不带至值房,亦不会占用公务时辰。”
他回答得迅速而诚恳,既接受了提醒,又立刻做出了“改正”的保证,给了新县令十足的台阶和面子。
周墨心中那点因“私物见于公案”而产生的不悦,顿时烟消云散。
他反而觉得这谢主簿懂事、能干,且懂得维护同僚情谊,并非死板之辈。
心情甚佳的周墨,临出门前又想起什么。
他笑呵呵地从袖中取出一个用靛蓝粗布包裹得方方正正、略显厚实的物件。
“方才路过前衙,恰遇驿卒送递文书,见有谢主簿的私件,便顺手带了过来,也省得你再跑一趟。”
周墨说着,将包裹递过。
谢淮安双手接过,入手微沉。
他抬眼见周墨并未离去,反而面露好奇,目光落在那包裹上。
裹得严严实实,棱角分明,像块厚砖。
“多谢县令。”
谢淮安道了谢,见上司没有避嫌的意思,便也不再迟疑,指尖利落地挑开包裹一角的绳结,三两下将那层粗布揭开。
里面露出的,是一本以深褐色羊皮精心装帧的册子。
封面没有任何题签,但边缘因时常翻阅已显得温润光滑。
册子颇厚,能隐约透过封皮感受到内里一页页纸张的扎实分量。
羊皮特有的柔和光泽在值房的日光下微微泛着暖意。
“哦?原来是书籍。”周墨恍然,随口道。
谢淮安将册子在手中掂了掂,比去年收到的似乎又沉了些许。
他抬起眼,对上县令探究的目光,唇角漾开一抹温文浅笑,解释道:“让县令见笑了。并非什么典籍,只是……一位远方友人的手札罢了。闲来记录些琐碎见闻与杂思。”
“手札?”
周墨点了点头,目光在那考究的羊皮封面上流连,自然而然地顺着谢淮安的话感慨。
“谢主簿文采斐然,相交的友人想必也是雅士。这般郑重装帧,内中所记,定非凡俗之语,恐怕皆是珠玑心得吧?”
谢淮安闻言,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些。
那双过于漆黑沉静的眸子望向周墨,语调平缓依旧,却似不经意般抛出一句:“县令谬赞。这位友人……倒并非雅士。”
他稍作停顿,清晰而缓慢地吐出后几个字。
“他是个俗人,还是个杀手。”
“杀……手?”
周墨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眼皮跳了跳,仿佛被这两个字烫了一下。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的探究可能有些逾矩,甚至无意中触及了下属不为人知的私密。
尴尬之色一闪而过,他连忙打了个哈哈,自行找台阶下。
“咳……原、原来如此。这……这世道纷乱,人各有际遇,谋生不易,谋生不易啊!哈哈……”
他干笑着,迅速移开视线,仿佛那本羊皮册子突然变得烫手起来。
“本官忽然想起,还要去巡检仓房……谢主簿,你忙,你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