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三人行

辰时，马车从云中城东门的瓮城侧门驶入，四面骤然收拢的高墙将日光切割成狭长的一条。头顶是逼仄的天空，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回声在墙间来回碰撞，像被关进一口倒扣的巨瓮里。

“我闻到了。”

萧文敬从车帘后探出脑袋，鼻翼翕动，深深吸了一口气。

旁边驾车的叙昭瞥他一眼：“监察御史闻到什么了？”

“粽子的香味。”萧文敬眯起眼，神情陶醉，“艾草、糯米、红枣……还有肉，肯定是肉粽。”

叙昭笑了一下，手里缰绳未松：“我怎么觉着是要下雨的味道呢。”

“嗯哼？”萧文敬干脆掀开车帘，一屁股坐在外头的车辕上，仰头望天。碧蓝如洗，日头正烈，晒得人眯起眼。

“这么大的太阳，会下雨？”

他回头朝车里喊：“谢淮安，你来过北境，你说说。”

车帘微动。谢淮安放下膝头的书卷，弯腰钻出来，自然而然地坐在车辕中间，他抬起手，指尖迎着风，又仰头看了看日头，眉眼间是一派闲适。

“端午晴，一岁宁。端午雨，百草生。”

萧文敬等了片刻，没等到下文。

“说人话。”

谢淮安无奈地瞥了一眼右边驾车的叙昭，眉眼温和，“意思是，草原上的雨，在初夏之际，会说下就下。”

“那还真会下啊，”萧文敬探头看了看前方瓮城中真正通往内城的城门，“我们能赶在雨下之前到都护府吗？”

没人回答他。

他偏过头。

叙昭正握着缰绳，目视前方。右边，谢淮安的手不知何时已覆上她握缰的手背，指尖轻轻摩挲，而她睫毛颤了颤，没躲。

萧文敬：“……”

他撑着头，望着前方，此刻十分有一百分地想念叶峥。

要是叶峥在，好歹有人跟他一起承受这每日暴击。

“喂喂喂，”他终于忍无可忍，“无视监察御史的问题，你们真的好吗？”

“那你去交过所吧。”叙昭头也不回，“用你的身份让他们快点放行，这样就不会遇上暴雨了。”

萧文敬内心呵呵一笑。

好样的。见色忘友。

他可没忘记这一路上，这两人是怎么把他支开去干活的。什么“萧文敬你去前面探探路”，什么“萧文敬你去问问当地有什么好吃的”，什么“萧文敬你去……”。

每次他回来，那两个人不是在马车里腻腻歪歪，就是并肩坐在某处风景好的地方，安静且和谐，根本容不下第三个人！

他深吸一口气，认命地跳下车，朝前方验过所的关卡走去。

走出十几步，他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

那两个人又靠在一起了。叙昭不知说了什么，谢淮安偏过头，嘴唇在她脸颊上极快地碰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她的左脸肉眼可见地红了一块，整个人僵在车辕上，像被人点了穴。

朗朗乾坤，世风日下，不成体统！

他哥和叶峥简直是瞎操心。就这两货目前的黏糊劲，一个月的路程愣是走了两个月，走走停停，看山看水看云看星星，丝毫没有危机感，仿佛是来公费旅行的。

他都替他们急了！还不快点解决这边的事，回去喝叶峥的喜酒！

说到喜酒……不知道这边的粽子是什么馅的？

他收回思绪，接过白吻虎士兵递还的过所，一转身，马车正好慢悠悠地驶到他身边。他一跃而上，利落地爬上车辕，挑眉看着两人：

“需要我给你们让空间不？我不介意自己走去见顾玉。”

叙昭眨巴眨巴眼。左脸颊上的红更深了，方才不知谢淮安又凑过去说了什么，末了还在她脸上又轻轻落了一吻。此刻她眼神飘忽，神志明显不太清醒。

“那你去吧，”她声音飘忽，“我们等会儿再到。”

谢淮安更绝，他“嗯”了一声，随即掀开车帘，从容地回了车内。

马车速度越来越慢，几乎要停在路边。

萧文敬：“……”

下一秒——

他果断跳车，头也不回地扎进了旁边的市集。

该死的！

他一边在人群里穿梭，一边在心里骂骂咧咧。

谢淮安怎么一股子狐媚做派！看着正正经经一个人，实际上每时每刻都在撩拨别人！叙昭也是，平时多清醒一个人，稍微一勾，魂都没了！

他拐过一个弯，在一家卖粽子的摊位前停下来。

回头望了望来路，那辆马车还停在原地，外头已经没人了。

萧文敬深吸一口气，冲着都护府的方向，在心里默默呐喊：顾玉啊，快来管管你的挚友和你表妹吧，他们已经不知天地为何物了啊——！

马车内倒没有萧文敬想象的那般丧心病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