帘子垂落，隔绝了日光和喧嚣。叙昭坐着，揣着手臂闭眼，微微仰着脸，任由对面那人指尖在她脸上点点抹抹。

凉丝丝的，带着一股药香。

“谢淮安，”她忍不住开口，眼皮下眼珠动了动，“这珍珠粉膏……还能防晒？”

谢淮安左手托着那个小巧的粉膏盒，右手指尖沾着一点乳白色膏体，在她眼皮上细细晕开。动作轻缓，像在描一幅极细的画。

“佚之狐没说，应该是能吧。”他声音也轻，气息拂过她眉间，“我上次来北境是秋日末，太阳倒没这么烈。”

指腹从眼皮滑到鼻骨，打圈揉开，他又沾了点膏，继续往鼻翼两侧抹去。

叙昭“嗯”了一声，又问：“这里太阳这么毒，你怎么还是这么白？”

“在淮南干农活时也会晒黑一些，不过过一个冬日就又白回来了。这些日子天天待在车里养伤，没见日光，自然还是那样。”

叙昭揣着手臂，又问：“那我能白回来吗？我感觉自己黑了好多啊。”

谢淮安指腹在她眼窝处轻轻扫过，闻言细细端详着眼前这张闭着眼、微微仰着的脸。日光从车帘缝隙落进来，在她鼻梁上切出一道浅浅的金边。

“想听实话吗？”

叙昭没想到他竟然真入了她的话套，下意识想睁眼，却被他的手心轻轻覆住。

“别睁，眼尾还没抹上。”

“哦。”她闷闷地应了一声，随即又忍不住出言讥诮，“刚刚还说人家一如既往呢，现在就要出尔反尔了？”

谢淮安听着这点小埋怨，唇角弯了弯。指腹从她眼尾轻轻划过，落到颧骨。

叙昭趁机睁开眼，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谢淮安面不改色，又沾了点膏体，往她脸颊上从左至右慢慢抹开，边抹边解释：“没有出尔反尔，这肤色变换确实不知要几日，毕竟我从初见你，你就一如既往。”

动作自然，眼神自然。

嗯，是实话。

叙昭心里那点小别扭瞬间烟消云散，但她嘴上没饶人：“既然我没变黑，那为什么要给我涂这个？”

她顿了顿，越说越顺口：“而且你要涂就涂，能不能一次多抹点涂完，等会儿真下暴雨了咱们怎么走？你伤还没好透，被雨淋湿生病了怎么办？”

一连串的质问砸过来，谢淮安的动作非但没加快，反而更慢了。指腹依旧不疾不徐地摩挲着她的脸颊，避重就轻地答了第一句。

“没变黑，但是变红了。”

“……”

谢淮安盯着她的脸，忽然凑近，那距离太近，近到叙昭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

“草原的太阳能把人越晒越红吗？”

他歪了歪头，指尖轻轻点了点她此刻正以肉眼可见速度泛红的脸，“还是——阿昭你脸皮本来就容易红呢，嗯？”

……这狐狸精段位又升了。

根本不是对手的叙昭内心长叹一口气，直接伸手搂住面前这个喋喋不休的磨人精，指尖捻着他那已经染回来、又恢复乌黑的发丝，柔软顺滑，像上好的缎子。

“说吧，”她放弃挣扎，语气认命，“想要什么？”

谢淮安被搂住的瞬间，唇角笑意更深。他顺着她的力道靠过去，右手顺势将指尖残留的膏体抹在她脖颈上，还轻轻吹了口气。

凉丝丝的触感混着温热的气息，叙昭被这动静弄得啼笑皆非：“你以前想要什么不是直接说吗？现在怎么还拐弯抹角的，那东西很难得吗？”

谢淮安点点头，顺势歪进她肩窝里。

“云中南城的地藏庙，里头那个萨满。我上次来北境时见过她，她说我是个索命鬼，手上血债太多，不配系长命缕。”

叙昭眉头一皱。

“那天去的人里头，”他的声音更轻了，“所有人都系着五色丝，就我没有。”

叙昭愣了一下，她没管什么长命缕五色丝，但“只有他没有”这几个字落在耳朵里，直接让她心头堵死。

“什么破庙！”她脱口而出，“区别对待，我喊表哥给它砸了！”

谢淮安低低笑了两声，把人搂得更紧了些。

“端午过节了，阿昭，”他偏过头，嘴唇贴着她的耳廓，“你去替我拿回来好不好？”

他顿了顿，微微弯起眼角。

“看见那个萨满就说，索命鬼来拿长命缕了。”

叙昭看着他，伸手摸了摸他单薄的肩背，有些担忧：

“你一个人，能行吗？”

谢淮安松开手，从一旁取出那顶早就备好的黑纱帷帽，缓缓戴上。黑纱垂落，遮住他大半张脸，只隐约透出下颌的轮廓。

“不会有人看见我的。”

叙昭失笑几声，指尖划过那层薄薄的黑纱，似乎能透过它看清藏在其后的容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