竟然不是“干嘛”，往常叶峥或以往的自己喊她，她也多半是“干嘛”“说”“什么事”这类回应。

今天倒是什么都没问。

谢淮安闭着眼，嘴角微微上扬。

“帮我挽发吧。”

就像父亲对母亲那样。

﹉

阳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落在窗边的羊毛毡上，把那一小片地方烤得暖洋洋的。

谢淮安就坐在这片阳光里。他盘着腿，一勺一勺吃着从早上热到中午的那碗奶煮肉干。碗里还剩小半，他吃得有一搭没一搭，目光落在窗外。

远处是连绵的冰川，偶尔有几只飞鸟掠过，在蓝得透明的天幕上划出几道弧线。

叙昭跪坐在他身后，把这头乌黑柔顺的长发梳理了好几遍，开始寻着记忆里他做过的那些发型，试探着编起来。

那个花苞头怎么弄的来着？要先编辫子再盘起来吧？几个辫子来着？

脑子里努力回想着，手上已经开始动作。她从后脑的上半部分分出几缕，开始编麻花辫。

“离夏至就几日了，”谢淮安望着窗外，忽然开口，“铁秣各部族怕是快到时罗漫山了。”

“嗯，”叙昭应着，手指翻飞，辫子编得还算像样，“贺兰岫他们也要动身了，我跟贺兰家去。你呢？你的御用暗桩打算怎么把你弄进去？”

“这个啊……”谢淮安拿勺子搅了搅碗里剩下的肉，语气里带着点自己也说不清的疑惑。

“我也很好奇，韩子凌一介白衣书生，藏兵巷也就罢了，这铁秣的政坛中心，他竟也能混进去，还能想法子帮我进去。”

“人不可貌相啊，”叙昭已经编好了辫子，开始盘算着怎么把它盘起来，“他当李三更时就鬼精鬼精的，说不定在铁秣有什么奇遇呢？”

谢淮安不可置否，但眉间隐约有一丝不安。他沉默片刻，轻轻叹了口气：“只希望到时别牵累他。”

叙昭笑了笑，手里动作不停，开始拿同色发带固定发包。

“你们不乱跑，我就能带你们走。”她语气里带着那种惯常的笃定，“就和藏兵巷一样，不要到时乱跑，让我找都找不到。”

谢淮安弯了弯嘴角，低低笑了一声。

“好，”他说，眼里漾着笑意，“这次我一到那里就来找你。”

“嗯，好了。”

叙昭松开挽好的发包，绕到他面前，双手捧住他的脸，眯着眼一脸郑重地欣赏起自己的杰作。

她半晌不说话。

谢淮安被她捧着脸，动弹不得，只能由着她看。阳光照在两人身上，把她的睫毛染成淡金色。

他看着面前这张严肃的脸，正要开口说“不管怎样我都很喜欢”，叙昭已经倾身，轻轻吻了过来。

很浅的一个吻，只是印住，厮磨停留了片刻。

唇分后，她笑出了声，又忍不住揉了揉他的脸颊，再亲了亲。

“哎呦这个发型，”她眼睛亮亮的，“好可爱啊。”

谢淮安愣了一下，随即弯起嘴角。

“在淮南的时候，同僚有时会把孩子带到县衙。那些孩子头上基本都是这种发型。”他顿了顿，“我看着觉得好看又特别，就特意学了一下。”

他想起什么，偏过头看她，眼里带着点疑惑。

“倒没想到，阿昭注意到了我编的这个发型。可我记得在你面前，我都是束冠的。”

他看着她的眼睛，“你是如何知道的？”

叙昭眨了眨眼，目光落在他头上那个她亲手完成的作品上，笑得有点得意。

“当然是你有个好妹妹啊。”她说着，笑着搂住他的脖子，凑过去贴着他，“阿理房中可有不少你不同样子的画像。”

她开始回忆：“有你刚来长安的样子，有你在廊下打盹睡觉的样子，还有……”她顿了顿，笑出了声，“你在藏水川那落魄但精致的样子。”

谢淮安愣了一下，随即失笑。他把碗放到旁边，伸手回抱住她。

“幸好阿理没见我穿那件红衣的样子，”他弯着眼睛开玩笑，“不然该笑我这个哥哥了。”

叙昭沉默了一下。

她抿了抿嘴，声音有点虚。

“其实……我在你买那件红衣的时候，就写信寄回去了，还大概描述了一下那衣服的样子。阿理现在……大概可能……已经知道了。”

谢淮安沉默了。

“阿理一定会画出来，”他幽幽地说，“画出来之后，小青也会知道。小青知道了……”

“叶峥也会知道，”叙昭直接替他把话说完了。

她退出他的怀抱，非常认真地盯着他：“没事，谁敢笑你，我就削谁，叶峥照样打。”

谢淮安点了点头，眼神变了变。

“那你呢？”他问，语气里带着点控诉，“我特意等到祁连山才穿，就是不想丢面子，结果你还是让我丢面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