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至，在感受到掌心传来不属于自己的温度和触感时，他下意识地、更加用力地反握了回去，仿佛那是溺水时唯一的浮木。力道之大，让陆衍那骨节分明的手掌瞬间失了血色，指骨都发出了轻微的咯吱声。

陆衍却只是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随即抿紧了唇，一声不吭，任由他握着，将自己当成了无声的支撑和宣泄情绪的出口，直到医生们陆续离开病房，示意家属可以进去了。

涂衡这才像是被解除了定身咒，猛地甩开陆衍的手，步伐踉跄、几乎是扑到了涂之宥的床边。

当他近距离看清弟弟惨白如纸、毫无血色的脸，看清那些从衣领边缘、袖口露出的、触目惊心的青紫淤痕，看清脸上、额头上几乎找不到一块完好的皮肤……涂衡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倒流，耳朵里嗡嗡作响，如同有千万只蜜蜂在同时疯狂振翅，尖锐的鸣叫几乎要刺穿他的耳膜，全身的骨头缝里都透出被钝器反复敲打、被酸液腐蚀般的剧痛。

“伯父，伯母。”他艰难地开口，声音干涩沙哑得像是破旧的风箱，每说一个字，喉咙都像是被砂纸磨过。

沈言的眼睛这几天就没消肿过，涂锦添站在她身后，一向挺拔如松的背影也微微佝偻着，偷偷别过脸，快速抹去眼角的湿润。病房里弥漫着沉重得化不开的悲痛和无力。

第52章 噩梦

过了许久，沈言才疲惫地、声音带着浓重哭腔和沙哑开口，“小珩，你先去休息一会儿。这几天，你几乎没合过眼，就算是铁打的人也受不住。”

沈知珩几乎是下意识地摇头，嘴唇动了动，想拒绝。他的目光一秒都不肯离开涂之宥。

沈言却转向涂衡，语气是少有的坚决，带着长辈不容置疑的威严，“小衡！你带知珩出去，务必让他睡一觉。还有你也是！看看你眼睛里的红血丝和黑眼圈！我不想看到孩子们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去！你们俩，现在，立刻，出去休息！”

沈知珩是她看着长大的，半个儿子一样。涂衡虽然接触不如沈知珩多，但涂家几个孩子，她都真心疼爱。此刻，她背对着他们，无力地摆了摆手，肩膀微微颤抖，显然也在强撑着。

涂衡明白沈言的意思，也清楚沈知珩的状态确实到了极限，那张脸白得跟鬼一样，眼神都有些涣散了。他叹了口气，压下自己心中翻腾的情绪，伸手去推沈知珩的肩膀。

“走吧，别让伯母担心，也别在这儿添乱。”他本以为自己要费一番力气，甚至做好了动手硬拽的准备。

没想到，第一下推过去，沈知珩竟然毫无反抗之力地、顺从地向前踉跄了一步！身体虚浮得像是随时会散架，吓得涂衡心头一跳，赶紧又扶了他一把。

走出病房，走廊里的气氛依旧沉重压抑，消毒水的气味无孔不入。涂衡烦躁地抓了抓自己早已凌乱不堪的头发，强行压下喉头翻涌的腥甜和暴怒，半推半就地把他带向隔壁陪护房。

陆衍原本正靠在墙边，仰头灌着冰水，看到涂衡的动作，他脑子一抽，身体比意识更快一步，下意识地就跟了上去，似乎想帮忙，或者只是不放心。

结果，他刚走到门口，涂衡就“砰”地一声，动作有些粗暴地关上了房门，差点直接撞到陆衍高挺的鼻梁。

陆衍：“……”

他悻悻地停下脚步，摸了摸鼻子，看着紧闭的房门，眼神复杂地站了一会儿，最终只是默默地后退几步，重新靠回墙上，继续当他的“门神”，只是握着水瓶的手指，微微收紧。

房间里，涂衡指着那张整洁却空荡的陪护床，对沈知珩命令道，语气不算好，“你，躺下，睡觉。立刻，马上。”

尽管他内心对这个不声不响就拐走了自家弟弟的沈家二少仍有诸多芥蒂和不满。

凭什么？他家小宥那么好，那么单纯，怎么就……但奈何涂之宥偏偏就认准了这个人。

涂衡一想到涂之宥可能承受的那些，心就揪着疼。他不能让弟弟再担心了。要是小宥醒来看见沈知珩这副憔悴得快要垮掉、随时可能猝死的样子，不知道得多心疼，得多着急。为了弟弟，涂衡也只能暂时压下个人恩怨，履行起监督的职责。

沈知珩没有看他，目光依旧有些涣散，像是灵魂还留在隔壁病房。但他听清了涂衡的话，也明白对方的好意。他微微侧头，向涂衡点了点头，声音沙哑疲惫：

“谢谢。”

很简单的两个字，却让涂衡愣了一下。他下意识地、几乎是脱口而出地回了一句：“客气了，不用谢。”

但话一出口，他就立刻反应过来了，沈知珩是在谢他愿意暂时放下成见，督促他去休息，是在谢他作为涂之宥的哥哥，此刻给予的理解和默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