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清来人后，忽然像是想通了什么事，冷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像一声叹息的变体。

“还是我小瞧你了，这么多年竟然没发现是你。”

涂锦添在他对面坐了下来。椅子是红木的，坐上去有些硬，背靠的角度刚好贴合脊柱的曲线。他没有调整姿势，坐得很直。

“父亲言重了。”

“如今都摊在明面了。”沈立明把老花镜摘下来放在桌上，眼镜腿碰到桌面发出轻微的声响，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我只有一个问题想问你。你如实回答，那我再回答你的问题。”

涂锦添微微点头：“您说。”

“你对小言可有过真心？”沈立明的目光定定地落在涂锦添脸上，像在寻找什么很重要的答案，“无关他人，无关任何恩怨。”

涂锦添原以为沈立明会问他是什么时候和白书一之间有交易的。他做好了准备，在心里把那些时间线、那些协议、那些私下的会面，都重新捋了一遍。他没想到的是这个。

涂锦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嘲讽，没有得意，只有一种被触动之后的、温和的无奈。那笑容让他整个人都柔和了下来，连一贯冷硬的眉眼都染上了一层暖意。

“我对阿言有诸多隐瞒。”他说，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但唯独在这件事上，言行无差，字字真心。”

涂锦添又何尝不是对沈言一见钟情。

他第一次见沈言，是在闻家老爷子的寿宴上。那一年他刚完全掌权亿隆，二十四岁的他在生意场上还是个他人眼中的毛头小子，在圈子里还排不上名。来赴宴的都是江沅城有头有脸的人物，涂家在这种宴会上实在不算什么能让人多看两眼的角色。

他站在人群边缘，端着一杯自己都记不清刚才酒侍和他说的多少度的酒站在一旁，像一个误入另一个世界的局外人。

为了稳住自己在涂家的地位，他的酒杯就没空过。一轮一轮地敬，一圈一圈地喝，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嘴里说着客套的话。

最终不胜酒力，他躲到角落的沙发上休息，头靠在沙发靠背上，闭上眼，脑子里嗡嗡作响。

然后他听见了一阵笑声。

那笑声很轻，像风吹过风铃，清脆而不刺耳。他睁开眼，顺着声音望过去，看见了沈言。

她穿着一件浅金色的礼服，裙摆在灯光下流转着柔和的光泽。她站在沈瑾屹和沈暨阳中间，面对着一群围上来寒暄的人，游刃有余，自信大方。

她的笑容不是那种刻意的、练习过的笑，而是真诚的、生动的、每一个弧度都是活的。

沈言的气场丝毫不逊于她的两位哥哥，甚至在某些瞬间，比他们更加夺目。

涂锦添就那样远远地看着，一杯冷掉的温水端在手里，忘了喝。

此后他便一步一步往上爬，亿隆在圈里也打响了名号。那几年他几乎没有睡过一个整觉，白天跑业务，晚上应酬，凌晨批文件。他把每一个对手都研究透了，把每一个机会都抓死了。他用五年时间，在涂家立稳了脚跟，让所有旁支百般不情愿也不得不信服，随后几年又把亿隆做成了江沅城谁都不能忽视的存在。

涂锦添想，也许是上天眷顾他。那个可望不可即的阳光，在正好那时，照耀于他。

第120章 逼迫

沈立明满意地点了点头。那一下点得很慢，像是肯定了当初的决定。

“好。”

“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涂锦添把话题转了回来，声音也冷了几分，重新变回了那个在商场上不动声色的涂锦添。

沈立明双手撑着拐杖，手指在杖头上微微用力，指节泛白。浑浊的眼里泛着泪光，那泪光在台灯的光线下闪了一下，又被他用力眨了回去。

“我是个罪人。”

滚烫的茶水飘着丝丝缕缕的热气，在台灯的光柱里袅袅上升。

茶香沁人心脾，入口回甘。今日却久久未回甘，嘴里只剩苦涩的茶味，涩得舌根发麻。

“白书一曾用内线联系过我两次。”沈立明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像在跟那杯苦涩的茶说话，“一次是请求我们帮忙救下莱佩泽和小宥。最后一次……”他的手指在杖头上摩挲了几下，“是希望沈家能抚养小宥长大，直至大学毕业。”

涂锦添此前就有猜测，这两点在他意料之内。

“当年情况虽说紧急，但沈家介入，不至于让他们双双殒命。”

涂锦添问出自己一直疑惑的点。沈家在国外的根基不如国内，但也不是完全没有。两条人命，只要肯出手，不至于真的救不回来。

沈立明的手微微颤抖起来，那颤抖从指尖开始，蔓延到整个手掌，最后连拐杖都跟着轻轻晃动。他的眼眸垂了下去，眼睑遮住了大半瞳孔，只露出一点浑浊的光。